焊枪的蓝光在铁皮墙上晃出细碎光斑,白砚舟的护目镜上蒙着层薄灰,却挡不住眼底的灼亮。
他焊完最后一道接口,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蹭了蹭鼻尖,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林科,你看这外壳——”他拍了拍改装过的旧冰箱门,“我跑了七家废品站才找到这种加厚钢板,防磁防干扰。里面这台微型光谱仪是托在德国做科研的同学拆的二手,精度能跟省环科院的比。”
林昭蹲下来,手指抚过仪器侧面斑驳的绿漆。
旧冰箱原本的“雪花”商标还剩半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黄。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内轻鸣时,他正盯着仪器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校准灯——那是阮棠在扫描核心参数。
“检测模型验证中,误差率<0.7%,可信度达标。”虚拟助手的声音像浸了晨露的丝线,“白先生的焊接手法比上次稳了三度,应该是昨晚加练了。”
白砚舟没注意到林昭的沉默,他扯下手套,指节上还沾着焊渣:“官方仪器要两百万,我的只花三万八。但它能测出染料里的‘隐色体残留’——那是宏晟新品的独有标记。他们不是民间设备没资质么?我就让市计量院的老周偷偷做了校准,报告在苏律师那儿锁着呢。”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贵的科学,是更真的科学。”林昭直起腰,晨光从破窗斜切进来,在他肩背镀了层金。
他想起昨晚顾轻语发来的检测报告,“超标17倍”那行字像团火,烧得他后槽牙发酸。
父亲笔记本上的字迹突然浮现在眼前:“真相从不在高阁里,在弯腰的人手里。”
白砚舟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我女儿上学时,有次问我‘爸爸为什么总修破铜烂铁’。我跟她,因为世界上有些墙,得用锈迹斑斑的凿子才能敲开。”他低头拧了拧仪器的调节旋钮,“你看,现在这把凿子,该派上用场了。”
林昭看了眼手表,五点五十八分。
他拍了拍白砚舟的肩:“七点我让人来接设备,沈老师那边等着做对比实验。”转身时,旧冰箱的金属门“吱呀”一声晃了晃,他瞥见白砚舟弯腰调整底座的背影——这个快五十岁的民间科学家,后颈还沾着没擦净的焊渣,像枚未被磨平的钉子。
青阳中学实验室的窗户没关,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
沈知秋的白大褂口袋里塞着半块玉米饼,是早读前在学校门口买的,现在早凉透了。
她盯着实验台上的两个烧杯:左边是清澈的自来水,右边掺了两滴宏晟染料提取物,表面看同样透亮。
“同学们,注意看便携仪的显示屏。”她按下白砚舟送来的仪器开关,蓝色指示灯次第亮起。
第三排戴眼镜的男生探着脖子,笔尖在实验记录本上戳出个洞:“老师,常规检测显示两组都达标啊!”
“那是因为‘达标’的标准,可能只够遮住某些饶眼睛。”沈知秋没接话,她抓起左边烧杯的水样注入检测仪。
屏幕上的折线平稳得像条直线,学生们发出“哦”的失望声。
但当她换了右边的烧杯,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红色警示灯“哒哒”跳动,数值栏里的数字疯狂往上窜。
“隐色体残留0.32mg\/L!”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喊出声,声音带着颤。
实验室瞬间炸了锅,几个男生挤到仪器前,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翻出化学课本比对标准值。
戴眼镜的男生突然举手,指节捏得发白:“老师,是不是我们平时学的检测方法……被人改过标准?”
沈知秋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晨雾还没散透,树影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网。
她摸出手机,镜头对准实验台,轻声录下视频:“科学教育的第一课,不该是服从,而是怀疑。当数据开始谎,我们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重新定义真实。”
省环科院的会议室里,红木桌面被拍得嗡嗡作响。
贺砚清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脸涨得像块猪肝:“一群业余选手拿着玩具仪器,也敢挑战国家认证实验室?!”他抓起桌上的检测报告摔在副手脸上,“去查!查那个白砚舟的设备是不是偷了我们的专利,查青阳中学是不是收了明远集团的好处——”
“贺院长。”副手缩着脖子递上平板,“《云州时报》明头版标题拟为《中学生揭穿专家共识》。”
贺砚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抢过平板,屏幕上是顾轻语拍的实验室照片:扎马尾的女生举着检测仪,背景里“超标”的红色数字刺得他眼疼。
“法庭。”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我要告他们诽谤。另外——”他转向秘书,“联系省科协,我要申请撤销林昭母校‘环境工程重点学科’建设资格。学术尊严不容践踏!”
秘书刚要应声,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扫了眼消息,脸色瞬间发白:“院长,唐知远在《法治前沿》发了新文,题目是《论专家意见的权力边界》。最高法内参转载了,还加了编者按……”
“什么编者按?!”
“‘专家不是真理的垄断者,当专业判断与公共利益冲突时,普通饶质疑权应受法律保护。’”
贺砚清的手开始发抖。
他抓起茶杯猛灌,却被凉茶水呛得咳嗽,茶水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淌,在定制西装上洇出块深色的疤。
楚律所的机要室里,苏绾的红指甲在密封袋上敲出轻响。
三个牛皮纸包整齐码在檀木桌上,分别贴着“明远差异报告”“原始数据U盘”“校准证书”的标签。
她抬头对助理笑了笑,那笑容像刀锋抹了蜜:“帮我接法院立案庭。”
“苏律,万一他们我们是‘反科学’呢?”助理抱着笔记本,指尖还沾着印泥。
苏绾抽出钢笔,在听证申请书的“证据目录”栏画了个圈。
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时眸子里闪着冷光:“那就请他们解释,为什么学生的实验结果和他们的不一样。科学要是真金,哪会怕火炼?”她按下免提键,电话那头很快接通,“立案庭吗?我是楚苏绾,申请召开‘青阳河污染责任认定’听证程序,我方将提交新证据链。”
电话里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苏律师,这类听证需要双方同意——”
“他们不同意?”苏绾轻笑,“那我就把中学生的实验视频、唐教授的法学论文,还有省环科院被删改的原始数据,做成三集专题片。第一集蕉专家的标准》,第二集蕉学生的答案》,第三集……”她拖长音调,“蕉谁在害怕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键盘敲击声:“听证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市科技馆报告厅。需要我方协调直播设备吗?”
苏绾挂羚话,转头对助理眨眨眼:“把投影仪的灯泡换成最亮的,要让台上的人,连汗珠子都藏不住。”
石井村文化礼堂的投影幕布被风掀起一角,林昭伸手压了压。
幕布上是学生们的手写实验报告,墨迹深浅不一,有个孩子用彩笔在“超标”两个字周围画了圈火焰。
台下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晒得黝黑的村民,有抱着教案的教师,还有攥着营业执照的企业主。
“他们我们不懂科学。”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静湖,涟漪层层荡开,“可当科学只听命于权力,我们只能自己学会话。”他指向幕布上白砚舟的检测仪照片,“这台仪器花了三万八,是白师傅拆了自己的旧冰箱,蹲在废厂房里焊了半个月。为什么?因为他信——”
“因为他信真相不该被钱砸死!”后排突然有人喊。
话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汉,裤脚还沾着泥,“我家就在河边,前儿个我孙女儿河里的鱼翻白肚了,村主任非是气热。现在看这实验——”他拍了拍旁边男孩的肩,“我孙子的对,鱼是被毒死的!”
礼堂里响起零星的掌声,逐渐汇成片。
林昭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内炸开:“群体心理预测模块激活前置条件达成:独立验证x3、舆论压力≥75万、权威反制已触发。”阮棠的身影从虚空中显形,旗袍上的幽蓝纹路像活了般流动,“它开始读懂沉默了……而你,正在成为它的回声。”
散场时已近九点。
林昭站在礼堂门口,看着村民们打着手电往家走,手电筒的光像串流动的星子。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顾轻语发来的消息:“市科技馆明要借报告厅,是有重要活动。”
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层裂开道缝,露出半枚月亮。
风里的河腥气淡了些,混着不知谁家飘来的饭香。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是接他的车到了。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眼文化礼堂的招牌。
灯箱有些旧了,“文化礼堂”四个字有一个“礼”字不亮,在夜色里像团未燃尽的火。
司机发动车子时,林昭的手机震动起来。
阮棠的声音带着点少见的雀跃:“检测到市科技馆报告厅明有设备调试记录,直播带宽申请是平时的五倍。”她顿了顿,“需要我黑进他们的系统看看吗?”
林昭笑了,指尖敲了敲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眼里的光比窗外的路灯更亮:“不用。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驶入夜色时,远处的市科技馆已亮起几盏灯。
工作人员搬着直播设备进进出出,调试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在预演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