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庵的禅房内,檀香缭绕。
陈居士端坐在蒲团上,手护着微隆的腹,面上强作镇定,掌心却全是冷汗。
柳运云坐在对面,指尖在桌案上那张生辰八字上点零,发出笃笃的脆响。
“陈居士。”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这八字,真是你的?”
陈居士眼皮一跳,低头念了句佛号。
“出家人不打诳语。”
“呵。”
柳运云冷笑,一把抓起那张纸,甩向旁边的林德桑
“林将军,此女命格平平,毫无‘眷’之象。按这八字推算,她肚子里那个,顶多是个长命百岁的普通娃娃,想引动地异象?做梦比较快。”
林德尚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如泰山。
“柳监正,本将是个大老粗,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老百姓都她是佛女,前些日子高银街那动静,又是百鸟朝凤又是花瓣雨的,总不能是大家伙儿集体眼瞎吧?”
“异象可以造假。”
柳运云寸步不让,眼神犀利。
“王知府借佛女敛财的案卷还在大理寺压着呢。那些祥瑞,后来不都查实是人为的吗?将军贵人多忘事?”
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崔湛往前迈了一步。
“柳监正此言差矣。”
他语气温吞,话里却藏着软刀子。
“百姓信她,是因为心里想找个寄停官府认她,是为了安抚民心。如今王知府脑袋搬了家,脏款退了,江都百姓日子安稳了,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祥瑞’?”
崔湛顿了顿,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没半点笑意。
“至于八字……下官虽不懂观星,但也知道‘命无常’四个字。要是啥事都能按八字算准,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惊喜?陈居士怀胎六月,一心向佛,江都百姓都认她是活菩萨——就算老爷没盖章,这人心所向,难道就不算数?”
这一记“道德绑架”耍得漂亮。
既捧了柳运云的专业,又拿“民心”压人。
林德尚在心里给这子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言官出身,嘴皮子利索。
柳运云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没脾气。
她盯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人在唱双簧呢。
但对方占着理,又是为了“安民”,她要是再较真,反倒显得司监不通情理。
“校”
柳运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崔御史巧舌如簧,本官领教了。但这事儿没完,本官会在江都待一阵子,自个儿查。”
她站起身,目光如电,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若真让本官查出什么猫腻……二位,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据实上奏。”
完,她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出了禅房。
林德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身一巴掌拍在崔湛肩膀上。
“好子!刚才那番话,得漂亮!”
崔湛被拍得身形一晃,连忙躬身。
“将军过奖,下官只是实话实。”
“什么下官不下官的。”
林德尚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这儿没外人,叫伯父!”
崔湛耳根子瞬间红了一片,从善如流。
“是,伯父。”
林德尚越看这女婿越顺眼。
年纪轻轻位居御史,脑子活泛,关键是对自家闺女那是真上心。
这种极品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对了。”
林德尚想起正事。
“晚上留下来吃饭。玉宁那丫头念叨京城的点心,你来了,正好陪她唠唠。”
这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傻都能听懂。
崔湛心头猛跳,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
“那……叨扰伯父了。”
“走走走,回静园!”
林德尚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豪气干云。
禅房内。
陈居士听着脚步声远去,身子一软,差点瘫在蒲团上。
她摸着肚子,眼里满是迷茫。
这出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这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儿。
静园,花厅。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
林德尚特意吩咐厨房整了几道京菜——烤鸭片得薄如蝉翼,涮羊肉热气腾腾,还有地道的炸酱面。
全是他家玉宁爱吃的。
林玉宁听崔湛来了,先是惊得跳了起来,随即又别扭上了。
她在房里磨蹭了半,特意换了身新做的鹅黄衣裙,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在镜子前照了八百遍。
林玉娇倚在门口,手里嗑着瓜子,笑得一脸促狭。
“哟,这是去见崔御史,还是去见情郎啊?”
“二姐!”
林玉宁羞得满脸通红,跺了跺脚。
“你再胡,我不去了!”
“不去?那崔御史怕是要哭晕在花厅了。”
林玉婉笑着走进来,把一支碧玉簪插在她鬓边,顺手理了理她的碎发。
“行了,快去吧,别让热急了。”
花厅里。
崔湛正陪着林德尚闲聊,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空气都静了一瞬。
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也更好看了。
鹅黄的衣裳衬得她肤白如雪,那珍珠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晃得人心尖发颤。
“崔、崔御史。”
林玉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细如蚊讷。
崔湛慌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姐。”
林德尚看着这对儿女,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
“都坐,都坐。崔湛啊,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甜。
崔湛讲起京城的趣事,讲御史台那些老古板的笑话,逗得林玉宁掩嘴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德尚一边喝酒,一边暗自琢磨。
陈居士那边暂时稳住了,可柳运云那女人不好糊弄。
那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同一轮明月下。
悦来客栈。
柳运云独自站在窗前,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
她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白林德尚和崔湛那番唱念做打,她又不瞎,自然看得出来。
但对方占着大义,她要是硬查,只会落人口实。
可星象不会骗人。
“眷星”亮得刺眼,方位就在东南。
陈居士那八字,绝对是假的,或者是这人本身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眷之灵”,到底在哪儿?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山麓族大祭司临终前的预言——
“黑猫相随”。
黑猫。
江都城这么大,养猫的人家多了去了。
但能跟“眷”扯上关系的黑猫……
窗外风雪又起。
柳运云收起罗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暗访。
明开始,她要去高银街。
挨家挨户地查。
她就不信,狐狸尾巴能藏一辈子!
此时,蜜浮斋后院。
正趴在软垫上呼呼大睡的团团突然惊醒。
它猛地直起身子,背上的毛瞬间炸开,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死死盯着客栈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种讨厌的气息……
又来了。
“喵——”
团团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爪子在垫子上抓出几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