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中午，阳光晒得柏油路有些发软。
苏氏饭桌丰州店里，午市高峰已过，只剩零星几桌客人。
服务员张正倚在收银台后，核对上午的流水，盘算着下午的备料。
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热浪。
张抬头，看到一个背着大大书包的女孩走了进来。
来的是昨那个来尝甜李冰茶试饮，想买给奶奶喝的姑娘。
张记得她叫胡莉，就在附近的实验中学上学。
胡莉今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粉色的塑料猪存钱罐，那罐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被她用两只手环抱着，走路都有些心。
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前，身高刚好比台面高出一个头多一点，仰起脸，因为用力抱着罐子，脸蛋有点红扑颇。
“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我找店长。有生意要谈。”
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弯下腰，用哄孩的语气：“妹妹，找店长什么事呀？是不是还想喝冰茶？姐姐帮你点。”
胡莉摇摇头，把猪存钱罐往上托了托，发出硬币碰撞的闷响：“不是喝冰茶。是生意，很重要的生意。我要找店长谈。”
张看她大人似的严肃模样，觉得有点可爱又好笑，以为是孩子过家家：“好好好，生意生意。不过店长阿姨现在在忙哦，妹妹你先回家写作业，好不好？等你不忙了再来找店长阿姨玩。”
胡莉见服务员姐姐不信，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有争辩，而是踮起脚尖，努力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存钱罐“咚”一声，有些费力地搁在了光洁的收银台台面上。
这声响让旁边一桌正在喝汤的客人都侧目看了一眼。
然后，在张错愕的目光中，胡莉拧开存钱罐底部的塑料塞子。
那塞子似乎有点紧，她手用力，脸都憋红了些才拧开。
她双手抱住罐身，毫不犹豫地将罐口朝下，对准收银台旁边一块特意留出来放宣传单的空处，哗啦啦地倒了下去。
下一秒，一堆硬币混杂着折叠或卷起的纸币，倾泻而出，铺开了一片。
有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硬币，叮当作响。
还有五元、十元、二十元的纸币，还有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格外显眼。
钱币新旧不一，有些硬币甚至带着氧化的痕迹，显然积攒了不短的时间。
粗略看去，总数估计得有几百块，对于一个孩子来，这无疑是笔巨款。
店里瞬间安静了几秒，连那桌喝汤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
胡莉倒空了存钱罐，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张，一字一句，清晰地：“姐姐，我不是开玩笑。我想跟店长做生意，买你们做冰茶的那种好吃的李子。我要给我奶奶做她时候吃过的李子馅烤饼。”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紧张：“我不知道你们那种特别好吃的李子多少钱，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带来了。要是不够……我以后再攒！我能攒的！”
张彻底懵了。
她看着台面上那堆零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女孩，终于意识到这孩子是来真的。
“、妹妹……”张下意识地想去收拾那堆钱，又觉得不合适，手僵在半空，“这……这么多钱，你家里人知道吗？而且，我们店里的李子是采购来做饮料的，不单卖啊……”
“奶奶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钱。”胡莉很坚持，“不单卖……那，那你们能不能帮我做？做那个烤饼？我奶奶，她时候吃的烤饼，里面有李子馅，可好吃了。虽然我不太懂烤饼为什么能有李子馅，”
她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但奶奶起那个味道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让奶奶再看到那光。”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苏氏有奶奶喜欢的李子 。
她想让奶奶开心。
就用自己所有的钱，买李子或请苏氏帮忙做出奶奶记忆里的味道。
张的心被狠狠触动了。
她不再将胡莉当作一个胡闹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有着珍贵心意的顾客来对待。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妹妹，你等一下。姐姐明白了，你在这里稍等，千万别动这些钱，姐姐这就去请店长阿姨出来，好吗？”
胡莉用力点点头，手交握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眼睛却一直跟着张。
张快步走到后厨旁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吴姐，外面有点情况，需要您出来一下。”
店长吴姐正在核对明的订货单，闻言抬头：“怎么了？”
张压低声音，快速地把胡莉抱着存钱罐来谈生意的前后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堆钱和孩子的认真。
“吴姐，我觉得……这孩子是认真的，而且特别有孝心。咱们得慎重处理。”
吴店长听完，脸上露出惊讶和沉思的神色。
她放下手里的单子，站起身：“走，去看看。”
来到前台，吴店长看到了收银台边那堆钱，和站在钱堆旁背挺得笔直的胡莉。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胡莉平齐，语气温和：“莉，对吗？我是这里的店长，姓吴。你找我，是想买李子给奶奶做烤饼？”
“嗯！吴阿姨好！”胡莉见到主事的人来了，眼睛更亮了些，又把她的诉求和原因认真地复述了一遍，这次加上了更多昨从奶奶那里听来的细节：山上的野李子、晒李子干、猪油红糖馅、土灶烤饼……
吴店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奶奶的一个念想，可以倾其所有鼓起勇气来跟陌生大人谈生意的女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莉，”听完后，吴店长握住胡莉有些汗湿的手，声音格外柔和，“你的心意，吴阿姨收到了，也特别感动。你是个非常非常棒的好孩子，你奶奶有你这样的孙女，一定很幸福。”
胡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充满期盼。
“不过，”吴店长话锋一转，带着歉意和真诚，“我们店里现在没有烤饼卖，李子也是做成冰茶用的，不单独卖鲜果。而且，你用自己攒了这么久的钱来买，奶奶知道了，可能会心疼，也可能会担心。”
胡莉眼里的光黯了黯，嘴微微抿起。
“但是！”吴店长赶紧，她不想让这孩子失望，“你的这个想法，你奶奶的故事，还有你想让奶奶开心的这份心，特别特别珍贵。阿姨不能就这样让你带着钱和失望回家。这样好不好，你的这些钱，你先收好，这是你的宝贝，要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她引导着胡莉，一起把散落的钱币仔细地收拢，清点，然后帮胡莉把钱重新装回存钱罐。
在这个过程中，她看似随意地和胡莉聊着，更详细地了解了奶奶回忆里的那些细节，心里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
“莉，你看这样行不行，”钱收好后，吴店长看着胡莉的眼睛，“你奶奶的那个烤饼，听起来真的很好吃。阿姨把这件事，还有你的心意，都记下来，汇报给我们老板。
我们老板有很多厉害的厨师叔叔，也许……他们可以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做出一种既好吃又能让你奶奶尝到类似味道的新点心？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一样，但我们会很用心地去试试。
到时候，如果真的做出来了，阿姨第一个请你和奶奶来尝，好不好？不用你的钱，是阿姨和叔叔们的心意。”
胡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真的吗？你们真的愿意试试？”
“当然！因为你的故事值得被认真对待。”吴店长肯定地点头，“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在成功之前，先不告诉奶奶，给她一个惊喜，好吗？”
“好！拉钩！”胡莉兴奋地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送走抱着存钱罐的胡莉，吴店长站在店门口，心潮起伏。
她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处理日常事务，而是打开电脑，开始一字一句地撰写那份给老板的特别报告。
她要确保胡莉的故事和那份赤子之心，能被完整传递上去。
......
两个时后，苏浩泽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习惯性地又点开了苏氏官方账号下关于甜李冰茶的新品预告，翻看着最新涌出的评论。
热度依旧不减，除了对冰茶本身的赞美，还出现了不少有趣的新言论。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指尖划过屏幕。
这些来自真实消费者的声音，是他决策的重要参考。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助理转接进来的丰州店吴店长的正式工作通话。
简单寒暄后，吴店长表示有一份关于新品反馈和一项特别顾客请求的详细报告，已经通过内部系统提交，希望苏总有空时能查阅。
挂断后，苏浩泽登录系统，找到了那份标题为《关于甜李冰茶市场反馈及一项特殊顾客提议的请示》的报告。
他泡了杯清茶，坐定下来，开始仔细阅读……
几分钟后，苏浩泽放下平板电脑，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报告里的文字，特别是关于那个抱着存钱罐谈生意的女孩，和奶奶记忆中飘香的烤饼，交织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创意，更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苏浩泽不禁又想到刚才看的网友评论。
也有不少网友正期待苏氏糕点铺也上新。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柳主任。
“柳主任，我正想稍后给您电话呢。”苏浩泽接起。
“苏总，没打扰你吧？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柳主任的声音透着一贯的热情，只是语气里还多了一丝犹豫，“老周家的李子，你们用着还好吧？”
“非常好，顾客反响很热烈，正要感谢您和老周呢。”
“那就好，那就好！是这样的，”柳主任顿了顿，“你们这冰茶一火，连带着好些人打听我们梅州的李子。不少其他果农也找到我，问能不能也给他们牵牵线。他们的李子，可能在卖相还有管理上不如老周那么精细，但也是我们本地水土长的，味道是正的。
你看……你们那边，有没有可能，除了冰茶，再开发点别的用李子的产品？用量不用特别大，但能帮他们多一条销路，也给他们的果子提提气。当然，品质我们肯定把好关，不能砸了你们的牌子。”
苏浩泽拿着电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打开的吴店长报告上，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网友的呼声，胡莉的故事，柳主任的需求，吴店长的提议……
像几股涓流，在此刻汇聚成河。
“柳主任，”他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您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我们这边，刚刚正好在讨论一个李子馅酥饼的新品构想。”
“这款产品，对李子原料的需求可能更灵活，果酱、果干等形式都可以，或许正好可以尝试使用更多样化的本地李子原料。我们追求的是风味和情感，未必需要极致统一的鲜果规格。而且，我们的糕点铺也确实很久没推出新品了，想想也是时候了。”
柳主任在电话那头听得连连称好：“哎呀！酥饼？这个好！这个主意妙啊！苏总，你们这脑子转得真快！这事我看行！我这边马上发动起来，找找有没有会传统李子加工的老师傅，也筛选几家品质靠谱的果农，到时候把样品和资料发给你们挑！咱们梅州，别的不敢，做点果脯果酱的老底子还是有的！”
“太好了！柳主任，那我们就双线并校我们这边立刻启动产品研发，您那边帮忙夯实原料和传统技艺的支持。咱们争取，把这个酥饼，做成一个真正有梅州山野味道，也有人间温暖故事的产品。”苏浩泽信心倍增。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柳主任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挂断柳主任的电话后，苏浩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下内线：“子明，通知两家苏氏糕点手工作坊的负责人还有丰州的吴店长，半时后线上开会。另外把吴店长那份报告发一份电子版给另外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