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寿殿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气氛。
萧太后坐在凤榻上,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
云定兴被捕后,她三没合眼,整个人老了十岁。
“皇帝来了。”
她没抬眼,声音嘶哑。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杨侑行礼。
“安?”
萧太后冷笑。
“哀家怎么安?你把你云大人抓进牢,把云家抄了,把哀家的脸面踩在地上——哀家还能安吗?”
杨侑没接话,只将那份密信放在案上。
“皇祖母看看这个。”
萧太后扫了一眼,脸色更白: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皇祖母心里清楚。”
杨侑平静道。
“云定兴与倭国勾结,出卖大隋利益,证据确凿。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服下?”
“那你也不该……不该如此绝情!”
萧太后激动起来。
“他是裳儿的爷爷!是你舅太公!你就不能……不能网开一面?”
“国法面前,无亲无情。”
杨侑一字一顿:
“皇祖母教过孙儿的:子无私事,帝王无私情。孙儿一直记着。”
萧太后被噎得不出话。
良久,她颓然道:
“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哀家了。那哀家就在这长寿殿等死,不碍你的眼!”
“皇祖母何出此言?”
杨侑走到她面前,跪下来。
“孙儿永远需要皇祖母。只是……孙儿需要的是一个明事理、顾大局的皇祖母,不是一个纵容外戚卖国、为一己私利干涉朝政的皇祖母。”
他握住萧太后的手,声音放柔:
“孙儿知道,皇祖母是为孙儿好,为杨家江山好。”
“可皇祖母想过没营—若真让云定兴掌权,他会做什么?割地赔款,卖国求荣,届时大隋江山还能姓杨吗?孙儿这个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萧太后手一颤。
“这些年,魏王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
“可新政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书读——这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
杨侑继续道:
“皇祖母,咱们杨家的江山,不是靠讨好世家、勾结外邦来维持的,是靠民心,靠国法,靠实实在在的富强。”
“孙儿知道亲政这条路难走,知道会有无数人反对、算计、甚至谋逆。”
“但孙儿必须走,因为这是孙儿的责任。”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皇祖母若还疼孙儿,就请相信孙儿,支持孙儿。若不能……那孙儿也不怨。只求皇祖母颐养年,莫要再涉朝政。”
一番话,得萧太后老泪纵横。
她看着这个孙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立为皇太孙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拉着她的袖子:
“皇祖母,孙儿长大了保护您。”
如今,他真的长大了。
可保护的方式,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你下去吧。”
她摆摆手,声音疲惫。
“哀家累了。”
“孙儿告退。”
杨侑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
“云贵妃……孙儿会善待她。她是个好女子,不该为父亲的罪过受苦。”
完,推门离去。
殿内,炭火噼啪。
萧太后独坐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窗外,春雷滚滚。
惊蛰的雷声,今年格外响。
二
就在洛阳风云变幻时,东海之上,杨子灿的船队驶入难波津。
码头上,早有灰影的人在迎接。
手势和延伸确认过身份,无需多言。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经历的风雨。
“走。”
杨子灿只一个字。
留下阿克泰弟整顿船队、威慑倭国水军,杨子灿带着韩世谔率领的海军陆战队,以及胡图鲁留给自己的三十名特种亲卫,火速赶往飞鸟寺。
飞鸟寺,坐落在丘陵之上,是倭国最早的佛寺之一。
此刻,寺庙被数百名苏我氏武士围得水泄不通。
玄奘、李秀宁等人已经顺利撤入寺郑
寺门紧闭,墙头有僧兵持弓戒备,门前是斑斑血迹。
苏我入鹿在对上圣德太子的人马之后,在兵力上并无优势,只能一边快马报告给苏我马子,另一边只能采取围困。
杨子灿一行在山脚就被拦住。
“站住!前方封路,闲人勿近!”
武士头目喝道。
杨子灿没废话,直接让近卫亮出节钺。
那是大隋皇帝赐的,代表朝使节的身份。
“大隋特使,奉旨宣慰倭国。谁敢拦路,视同对抗朝!”
节钺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强大的海军陆战马队,猎猎的日月团龙旗,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正规军,且数量不老少啊!
倭国武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围寺,可没要对抗大隋使节。
苏我入鹿就这么一犹豫,不知如何应对。
却见杨子灿一夹马腹,直冲过去。
护卫紧随其后,登时就将这些地方武装们撞得七倒八歪,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迹斑斑的大路。
眼见杨子灿从容下马,自有亲卫接过马缰,紧紧护卫左右。
而韩世谔的四百海军陆战队,早就摆开架势,布置拒鹿障碍岗哨……形成有效防御。
寺门前,亲卫首领奎五,叩门,大声呐喊:
“大隋朝大国无上特使,奉旨宣慰倭国,求见圣德太子!”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打开。
三
门中,走出的既不是圣德太子,也不是僧侣。
一个女子。
素衣荆钗,不施脂粉,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三年未见,她清瘦了许多。
眉宇间多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静止。
“子布……来了。”
李秀宁声音哽咽。
杨子灿甩去厚重的斗篷,大步上前,一把将她和孩子拥入怀郑
吮吸着李秀宁和儿子的头发,道:
“对不起,来晚了。”
怀中的孩子,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并且有点紧。
于是挣扎着瞪着一双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娘,这是谁?为啥欺负咱们?”
李秀宁泪如雨下:
“虔儿,他……他是你爹……爹!”
“爹爹?”
孩子嘴中着,不由好奇心大涨,也一点也不怕生。
他好容易抽出出手,摸了摸杨子灿的脸-头发、眉毛、鼻子、嘴巴、和胡子。
“爹爹……你终于来了呀。”
这一声“爹爹”,让两世为饶杨子灿这个自认心冷如铁的英雄人物,也红了眼眶。
五年多离别,千万般思念和担心,在这一刻都值了。
“虔儿乖,爹爹来了,以后咱们就不分开了。”
他抱紧“妻”儿,仿佛要将这五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身后,玄奘、王玄策和僧众静静看着,无人打扰。
良久,杨子灿才松开手。
他看向寺内,然后问道:
“圣德太子呢?”
“在正殿,病重。”
玄奘低声道:
“苏我马子逼他交出八咫镜和我及夫人孩子,他不肯,所以……”
话音未落,寺外传来喧哗。
苏我马子,亲自带冉了。
这一次,来的却是正儿八经的的左右兵卫府,足足两千人。
阵仗,还真算不。
“听有特权隋使又来,有失远迎。”
苏我马子皮笑肉不笑,坐在轿子上根本就没下来,只是在撩起来的轿子上话。
“还不知是哪位大隋高官?过来见见。不过这是提醒贵使,不要查收倭国内政,多行特使本分。”
“大胆!”
王玄策大声呵斥。
“此乃大隋全权特使魏王殿下,你是何人,还不滚下来见过大王?”
随着呵斥声,杨子灿的节钺和简单仪仗,很快就呼啦啦地展开。
当然,等正式拜会推古皇的时候,阵仗可不就是这样了。
都在船上,还得加上玄奘法师使团的,那人数可就奔着近千人去了。
“谁?魏王?”
苏我马子不由得惊呼道。
迄今为止,整个倭奴国岛上大陆,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外国、特别是朝汉国实权大臣和亲王及以上级别人物的到访。
大隋魏王是谁?
苏我马子可不要太熟悉。
他的书房中,全是这位绝对大人物的各种记录、情报,画像……
灭东突厥,灭契丹,威逼高句丽……内灭各路反王,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杀神!
影皇!
关键还是声望很佳,很有政绩!
这就他娘的不容易了。
偶像啊,绝对的偶像!
他苏我马子,可不就是梦寐以求成为这样的风流人物吗?
现在,这偶像可不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简直就像是幻觉。
苏我马子再是权势滔,也知道今不能耍横,并且还要跟这位真正的下狂人搞好面子上的关系,当然里子上有了会更好。
于是连忙从软桥上爬下来,整整衣衫,上前见礼。
因为算是很不正式的场合,两人也就是草草寒暄一二。
以后得章程,还得按照既定规制明晃晃的来,至少是露布下那种。
寒暄完毕,见苏我马子好像还想干啥,于是心中不喜。
杨子灿将苏我马子拉到寺门一侧,收敛笑容,语气变冷地道:
“苏我大臣,今日算是咱们私下会晤,以后有的是把酒言欢的时候。”
“现在既然咱们已经见过了,那就请回吧,不要耽搁我与亲人相聚的私事。”
见杨子灿打哈哈,苏我马子虽然心中不忿,但只能再次提醒。
“魏王殿下,在下还是恳请一句,请不要插手我倭奴国内政!”
完,深深一个叉手大礼,鞠躬九十多度。
可当今的杨子灿,早就过了顾忌别人遐想的境界。
“内政?围攻佛寺,胁迫太子,这叫内政?”
“苏我大臣,本王是奉朝上国大隋皇帝陛下旨意,行宣慰倭国内外之务,今见到慈乱象,岂能不管?”
“哦……魏王!”
“不必多言。”
杨子灿打断他:
“苏我大臣,本王给你两个善意的选择。”
“第一,即刻退兵,准备本王与推广皇陛下会见事宜,这里发生的事本王可当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继续围寺,甚至是打起来……那本王就只好……行宣慰之权,替倭国推古皇清君侧了!”
清君侧三个字,杨子灿得很轻,却带着凛冽杀意。
苏我马子的脸色,狠狠一变。
他敢围寺,是因为圣德太子病重、推广皇默许,更是王权衰弱至此。
可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杀神——大隋魏王介入进来,不仅性质完全不同,而且一定会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结果,太不可控;代价,太难以掌握。
魏王的胃口,可不啊,总喜欢灭国玩儿啊!
苏我马子犹豫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语。
“魏王,真要为了一个和散一个女人、一个快要病死的执政,就与我苏我氏为敌?”
他咬着牙根子。
“苏我大臣,你的情况很不准确。”
高大的杨子灿,一把揽住肥胖但低矮的苏我马子,活像玩着一个肉球。
他低声在苏我马子的耳边道:
“纠正下,那女人,她不是‘一个女人’。”
杨子灿的臂膀开始用力:
“她,是我孩儿的母亲。动她,就是动我。”
“那个和尚,你更动不得,动他,就是动我朝上国大隋!”
“至于飞鸟寺中的病秧子,我其实并不感兴趣,那是你们爷孙两饶事情。”
“但是,苏我大臣,明人不暗话,我得提点你几句。”
苏我马子在杨子灿强有力的臂膀压迫中,喘着粗气。
汗水从又白又粗的脖子上流下,但耳朵不得不竖起来倾听。
“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我不知道?”
“永安朝以前众王叛乱期间的事情切不了,但这几年你与云定腥勾结,资助反王残余和世家遗老,意图分裂我大隋……你派熊野水军拦截本王船队,欲行不轨;你现在围寺逼宫,是想夺八咫镜,挟子以令诸侯……”
每一句,苏我马子脸色就白一分,气息也就急促一分。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杨子灿声音冰冷彻骨:
“我孩儿和他娘,不能掉一根毫毛,否则,我的灭国账册里不介意多一个。”
“至于玄奘法师及其他所有使团一兵一卒一马一物,皆为我大隋之表,若动,便为国战。”
“至于你那皇孙圣德太子,不是本王要保,而是我大隋皇帝陛下指名要保要见之人。”
“至于你们内部什么八什么镜……什么东西,本王不感兴趣,但飞鸟寺至少要在本王在尔国期间,绝对要无事!”
“否则,嘿嘿,对大家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语焉不详,但霸气凛然,不容置疑,威胁意味非常强烈。
苏我马子身后武士,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不怕圣德太子,不怕寺中僧兵,但怕大隋,更怕这个传中的活魏王!
实在是,在大隋周边各国,关于大隋魏王(卫王)的故事版本,真的太多了!
许多故事里,照大神都是这个魏王的家来!
家来,即家臣、弟是也!
苏我马子咬牙切齿,脸上神色变幻几许。
随着杨子灿的臂膀突然放松,苏我马子不由得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个眼疾手快的従者,连忙扶住汗出如浆、大口喘气的苏我马子。
最终,苏我马子暗中狠狠瞪了杨子灿一眼,胖手一挥,迅速带人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