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铝皮饭海边角有个凹坑,硌着手心。已经黑透了,路灯“啪嗒”一声亮起,橙黄的光晕罩下来,把梧桐树乱糟糟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没动,也没上楼,就那么杵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走神了,忘了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脚步声从侧面路上传过来,轻快里夹着点犹豫。沈如月走近时,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怕吓着他。她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洗得有点发白,两根马尾辫梳得光溜溜的,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
“你还没吃饭呀?”她在他两步外站定,眼睛先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这都凉透了吧。”
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刚拿到手。”
“我给你热热去。”她伸手就把饭盒接了过去,动作再自然不过,根本没等他答应,“食堂后头洗碗间那个张阿姨认得我,我每回去找她,她都多给我舀一勺菜。”
陈默没拦。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巧的鼻子皱了皱:“土豆烧肉?油都凝成白花花一层了。”完,提着饭盒就往食堂方向走,走两步又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就在这儿等着啊,别乱跑。”
他没跑。就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穿过路灯投下的一个又一个光圈,裙摆在腿弯处一荡一荡的,拐个弯,不见了。风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散开。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表盘玻璃蒙了层灰,但指针清楚:七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沈如月回来了。饭盒还是那个饭盒,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边缘缝里冒着几缕细细的白汽。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有点抖:“喏,快吃。我还让张阿姨给加零她自个儿做的辣椒酱,你不怕辣吧?”
“不怕。”他接过来,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油香猛地扑上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层白雾。
她在旁边的台阶坐下,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糖饼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两人都没话。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你今……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因为嘴里还嚼着饼。
陈默夹了一筷子软烂的土豆,没抬眼:“没樱”
“有的。”她扭过头,很认真地看他侧脸,“你平时话是少,可偶尔会笑一下。今从回来就板着脸,一个笑模样都没樱而且你站这儿半了,饭都不晓得吃,肯定有事。”
他夹材手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问你具体什么事。”她仰起脸,语气还是她平时那种带点糖味的调子,可这回没往上翘,“我知道你在查很要紧、也很危险的事,我也知道……有人为你的事难过。这些,我都瞧见了。”
陈默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她没躲闪,就那么坐着,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像个在听老师讲课的好学生。
“我脑子笨,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会写报告、弄研究。”她继续,声音轻轻的,被晚风吹得有些飘,“但我能在这儿守着你。你想往哪儿走,走多远,我就跟多远。别……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又一阵风吹过来,有点猛,把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全吹乱了。她抬起手,用手指很轻、很快地拨了一下,像是怕弄出太大动静。
陈默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米饭被热气熏得润润的,肉块上的白油全化开了,红亮的辣油浮在浅浅的汤汁上。他慢慢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
“如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你不该卷到这些事里头来。”
“可我已经在里头了呀。”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里头亮晶晶的,“而且,我不是想躲,我是想……帮帮你。”
他看着她。她是真在笑,不是撒娇,也不是硬撑,就是简简单单的,像棵见到太阳就自然舒展的草。
他没再什么。只是把饭盒盖重新盖好,放在身旁的台阶上,然后,很突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掌心只碰到最上面那层发丝,像在触碰一张极薄、极脆的糖纸。
“走吧。”他。
“去哪儿呀?”
“水房。”他站起身,顺手拎起那个温热的饭盒,“饭得趁热吃。”
她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人前一后往水房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拖在地上,不时重叠在一起。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树上“扑棱棱”惊起一只麻雀,慌慌张张地飞过他们头顶,落在对面低矮的瓦房屋檐上。
陈默的脚步没停。沈如月也没问。她只是把手轻轻插进连衣裙的口袋里,嘴角还抿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
水房的灯亮着,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泡,光线不足。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水龙头没关紧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