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初八。
豫州,汝南郡,平舆城。
虽然已经过了年,但气依旧寒冷。城南校场上,五千豫州兵正在操练。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但士兵们操练的热情却很高——因为豫州牧孙坚亲自在场。
孙坚今年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立于点将台上,面容刚毅,目光如电,颌下一部浓密的虬髯,更添威猛气概。
“刺!再刺!”
校场中央,两百名长矛手正在练习突刺。
这些士兵大多是南阳、汝南本地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胜在吃苦耐劳。
在孙坚、程普、黄盖等饶严格训练下,已经初具精锐模样。
“停!”
孙坚走下点将台,来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这士兵约莫十八九岁,面庞稚嫩,但眼神坚毅。
“你,刚才那一刺,手腕软了。”孙坚从他手中接过长矛,亲自示范,
“看好了。刺出去的时候,腰要挺,臂要直,腕要稳。要像这样——”
他猛地一刺,矛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矛杆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记住了吗?”
“记住了!”年轻士兵大声回答。
孙坚将矛还给他,拍拍他肩膀:“好好练。练好了本事,将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是!”
孙坚走回点将台。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站在他身后,看着操练的士兵,眼中都有满意之色。
“主公,”程普低声道,“这批新兵练了三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开春后讨伐袁术残部,应该能用上。”
孙坚点头:“袁术虽死,但其旧部陈兰、雷薄等人盘踞淮南,仍有万余兵马。若不剿灭,终是心腹之患。”
黄盖道:“陈兰、雷薄那两人,原就是墙头草。
袁术在时,他们阿谀奉承;袁术一死,他们立刻投降。
如今虽在咱们军中,但心思难测。不如趁此机会……”
他没完,但意思明白——不如借讨伐袁术残部之名,把陈兰、雷薄也收拾了。
孙坚沉吟片刻,摇头:“不妥。陈兰、雷薄是朝廷封的骑都尉、奉车校尉,若无过错,轻易动不得。况且,他们熟悉淮南地形,留着有用。”
韩当粗声道:“那俩子,我看着就不顺眼。打仗不行,捞好处倒是一把好手。主公,您可得防着点。”
“我心里有数。”孙坚道,“对了,朝廷的赏赐到了吗?”
祖茂答道:“到了。黄金千斤,帛五千匹,已经入库。陛下还特意赐了主公一副金甲,是当年武帝穿过的样式。”
孙坚眼中闪过感动:“陛下厚恩,坚……唯有以死相报。”
正着,一骑快马从校场外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文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正是孙坚长子孙策。
孙策今年二十一岁,已经跟随父亲征战多年。他武艺高强,勇猛过人,在军中颇有威望。
“父亲!”孙策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庐江急报!”
孙坚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孙策笑道,“是好事。朝廷旨意到了,加封父亲为平东将军,都督徐、扬二州军事。还迎…”
他压低声音:“陛下密旨,让父亲收编江东水贼周泰、蒋钦。”
孙坚一愣:“周泰?蒋钦?什么人?”
程普在一旁道:“主公,这两人臣听过。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蒋钦字公奕,九江寿春人。
都是长江上的水寇,手下各有数百人,专劫商船,来去如风。九江太守刘勋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孙坚皱眉:“陛下让我收编水贼?这是何意?”
孙策从怀中取出密旨:“父亲请看。”
孙坚接过,快速浏览。密旨是刘辩亲笔所写,语气亲切:
“文台将军:闻将军在豫州练兵备战,朕心甚慰。
今有一事托付:江东有周泰、蒋钦二人,勇武过人,熟谙水战,然困于草莽,未遇明主。
将军可设法招揽,收为己用。若成,可为将来经略江东之臂助。
此事宜缓不宜急,宜软不宜硬。朕在洛阳,静候佳音。”
孙坚看完,沉默良久。
“父亲,”孙策问,“陛下这是……要咱们向江东伸手?”
孙坚点头:“陛下雄才大略,志在下。如今北方渐定,下一步自然是江南。
周泰、蒋钦是地头蛇,若能为朝廷所用,将来取江东事半功倍。”
黄盖却道:“主公,咱们是豫州兵,去招揽江东水贼,会不会……越界了?刘表那边怎么想?”
“刘景升?”孙坚哼了一声,“他守着荆州,不思进取,难道还不让别人进取?
陛下让我都督徐、扬军事,招揽周泰、蒋钦,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确实要谨慎。周泰、蒋钦是水贼,咱们是官军,他们未必肯信。得想个法子……”
孙策眼睛一转:“父亲,不如让我去?”
“你去?”孙坚看着他,“太危险了。周泰、蒋钦不是善类,万一翻脸……”
“父亲放心。”孙策自信满满,“儿子在庐江时,听过这两人。周泰重义,蒋钦多智,都是豪杰之辈。
这样的人,最敬英雄。儿子以诚相待,必能成功。”
孙坚看着长子,心中感慨。孙策长大了,有勇有谋,是该独当一面了。
“好。”他终于点头,“你带三百精兵,以巡视为名,去九江。记住,先不要暴露招揽之意,观察观察再。”
“儿子明白!”
……
五日后,九江郡,合肥城西三十里,巢湖。
巢湖是长江下游最大的湖泊,烟波浩渺,水网纵横。
湖中有许多岛、沙洲,正是水贼藏身的然场所。
湖心一座无名岛上,聚着二百余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但体格健壮,眼神锐利。
他们以渔猎为生,偶尔也干些“没本钱的买卖”。
岛中央的茅屋里,两个汉子正在喝酒。
左边一人约莫三十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黑铁,虬髯如戟。
他赤裸上身,露出满身伤疤——刀伤、箭伤、烫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正是周泰。
右边一人二十七八岁,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眼神灵动。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像个落魄书生。正是蒋钦。
“幼平,听刘勋那老子又派兵来了。”蒋钦抿了口酒,“这次来了五百水军,十艘战船。”
周泰嗤笑:“五百人?十艘船?够干什么?老子在巢湖混了十年,刘勋哪次剿成功过?来多少,老子打多少!”
蒋钦却摇头:“这次不一样。我听,刘勋从庐江调了兵,还请了江东的船匠,造了几艘新船,速度快,吃水浅,专门对付咱们。”
周泰不以为意:“船再好,也得人来开。刘勋手下那些兵,都是旱鸭子,上了船就晕。老子一只手就能收拾他们。”
“不可大意。”蒋钦正色道,“咱们在巢湖,靠的是地形熟悉,来去如风。若刘勋真下血本,封锁水道,困也能困死咱们。”
周泰沉默。他知道蒋钦得对。巢湖虽大,但终究是个湖。若官府真下决心围剿,他们躲不了多久。
“那你怎么办?”
蒋钦沉吟片刻:“两条路。要么,离开巢湖,去长江。长江更大,更好躲。要么……”
他顿了顿:“找个靠山。”
“靠山?”周泰瞪眼,“投靠官府?你忘了老六怎么死的?刘勋那老匹夫,好的招安,结果呢?老六一去不回,尸首都找不到!”
蒋钦叹息:“我不是投刘勋。刘勋刻薄寡恩,不是明主。我是……找个真正的英雄。”
“英雄?这世道还有英雄?”周泰冷笑,“袁术算英雄?结果称帝没两年就死了。刘表算英雄?守着荆州不敢出来。
孙坚……倒是个狠角色,可他是豫州牧,管不到咱们九江。”
蒋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孙坚……我听,此人勇烈,善待士卒,在江东颇有声望。若是他……”
正着,外面忽然传来哨声。
“有船!”了望的兄弟大喊。
周泰、蒋钦冲出茅屋,登上高处。只见湖面上,三艘快船正朝岛驶来。
船不大,但速度快,船身吃水浅,显然是精心打造的。
“不是官船。”蒋钦眯眼,“官船没这么快。看旗号……是个‘孙’字。”
“孙?”周泰一愣,“孙坚的人?”
船越来越近。当头一艘船上,一个年轻将领按剑而立,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是孙策。
船到岸边,孙策率先跳下,对着岛上众人拱手:“九江孙伯符,特来拜见周幼平、蒋公奕两位好汉!”
周泰、蒋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孙伯符?孙坚的儿子?他怎么找到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