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一，靠山屯的早晨已经能看见哈气了。赵卫国推门出来，院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黑豹趴在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主人，又趴回去——它现在觉多，冷了更不爱动弹。
梅抱着赵山出来，家伙裹了件厚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球。看见爸爸，伸出手：“爸……冷……”
“冷就进屋。”赵卫国接过儿子，“今儿个开总结会，你在家跟妈妈玩。”
“开……会……”赵山学着话，舌头还捋不直。
今确实是开会的日子。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个收获季结束了，得好好算算账，给股东们一个交代。
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三十多个股东都来了，连平时不爱开会的刘老歪都早早到了，坐在前排，怀里抱着个布包——里头是他的股权证书，老头现在走哪儿都带着。
赵卫国站在前面，身后墙上挂着张大表格，用毛笔写着各项产业的数据。梅坐在旁边，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
“人都齐了，咱们开会。”赵卫国清清嗓子，“今儿个这会，就一件事——总结秋收，汇报情况，年底分红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孩在门口玩耍的声音。黑豹蹲在会议室门外，耳朵竖着，像是也在听。
“先从梅这儿开始。”赵卫国示意。
梅站起来，翻开账本：“从今年一月到十月，公司总收入二十四万八千六百元。其中蓝莓酱销售占百分之四十，山货礼盒占百分之二十五，菌棒销售占百分之二十，省城房产租金占百分之五，其他零星收入占百分之十。”
底下响起嗡嗡声。二十四万！这个数让很多裙吸凉气。
“支出呢？”孙大爷问。
“总支出十八万三千元。”梅翻页，“包括原料采购、工资发放、设备折旧、贷款利息、税费等。税后净利润六万五千六百元。”
王猛插话：“按章程，提取百分之十公积金，百分之五公益金，剩余部分按股分红。”
“对。”梅点头，“公积金六千五百六，公益金三千二百八，可供分配利润五万五千七百六。”
屋里更安静了。五万五千多可供分红，每股能分三毛七。孙大爷那百分之八能拿四千多，刘老歪那百分之一点五也能拿八百多。
刘老歪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手有点抖：“八百……我的妈呀，顶我一年工分了。”
张老蔫声问旁边人：“这钱……真能分到手？”
“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假？”那人。
赵卫国等议论声了些，接着：“这是财务情况。下面各产业具体情况。”
他转向墙上的表格：“蓝莓酱这块，今年总产量十二万瓶，全部销完。省供销社专柜卖得最好，占了六成销量。农科院帮咱们改进配方后，保质期延长了三个月，这是大优势。”
王猛补充：“现在不光省供销社，周边三个县的供销社也找咱们订货。下个月我得跑一趟，把合同签了。”
“山货礼海”赵卫国指着下一栏，“今年做了五千盒，卖了四千八百海剩下的二百盒留着年底走礼品。松茸空运那笔买卖打开了路子，现在广州那边定期要货，价格比本地高三成。”
李铁柱接过话头：“菌棒厂刚投产两个月，已经卖了八万棒。周边六个屯子跟咱们签了‘公司+农户’协议，咱们供菌棒、教技术，回收鲜菇。现在每能收鲜菇二百来斤，加工成干菇卖，利润更高。”
孙大爷这时开口：“菌棒厂得扩大规模。现在订单排到明年开春了，产能跟不上。”
“已经在规划了。”赵卫国，“第二条生产线下个月安装，到时候产能翻一番。”
接着又了省城房产的情况——两套房子租出去了，每月租金一百七，虽然不多，但稳定。还有跟农科院的合作进展，新引进的蓝莓品种试种成功，明年能扩大种植。
每一项都得很细，有数据，有事例。股东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汇报完，赵卫国：“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年底分红的事。”
屋里一下子又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按照可供分配利润五万五千七百六，每股分红三毛七分钱。”赵卫国顿了顿，“但这是十个月的数据，还有俩月呢。我提议，年底分红按全年预估利润算，每股不低于五毛钱。具体数等年底决算出来再定，但不会低于这个数。”
“五毛！”有人惊呼，“那一千五百股就是七百五！我的！”
刘老歪已经不会算账了，抱着布包的手直哆嗦。
赵卫国继续：“分红时间定在腊月二十，正好过年用。到时候开股东大会，现场发钱。”
“好！”底下有人喊。
“等等。”孙大爷站起来，“分红是好事，但不能分光了。公司要发展，得留足发展基金。章程里写着呢，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作为发展基金，这钱不能动。”
“对。”赵卫国点头，“刚才的可供分配利润，已经是扣除了发展基金和公积金的。该留的钱都留了，该分的钱才分。”
这话让大家更踏实了。不是杀鸡取卵，是细水长流。
会开到晌午才散。人们走出会议室时，脸上都带着笑，三三两两议论着。
“我家那口子这回该乐了，七百多块钱，能过个肥年！”
“明年得多买点股份，这分红比存银行强多了！”
“还是得好好干，公司赚钱了，咱们才有的分。”
赵卫国最后出来，黑豹跟在他身边。梅抱着赵山等在外面，家伙已经饿了，咿咿呀呀闹。
“回家吃饭。”赵卫国接过儿子。
路上遇见刘老歪，老头还没从激动中缓过来，拉着赵卫国的手：“卫国，那钱……真能分？”
“真能。”赵卫国笑了，“刘叔，您把心放肚子里。腊月二十，带着股权证书来领钱，一分不会少。”
“哎，哎！”刘老歪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这日子真有奔头。”
回到家，梅热了饭菜。简单的米粥，贴饼子，咸菜疙瘩。赵山自己拿着勺吃，虽然洒得到处都是，但坚持要自己吃。
黑豹趴在桌边，赵卫国掰了块饼子给它。它细嚼慢咽吃着，眼睛却看着主人，怕他掉下来。
吃完饭，赵卫国去院里劈柴。秋柴火得备足，冬才暖和。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黑豹趴在柴堆旁，眯着眼睛晒太阳。
劈完柴，赵卫国坐在柴堆上歇气。远处，合作社——现在该叫公司了——的院里还有人走动。菌棒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那是晚班工人在赶工。
从六年前重生回来，家徒四壁，到现在公司年收入二十多万。
从一只差点死在狼嘴下的狗崽，到现在威震一方的守山犬。
从蹒跚学步的赵山，到现在能自己吃饭、会叫爸爸妈妈的家伙。
日子是一过出来的。
就像这柴，得一斧头一斧头劈。
就像这路，得一步一步走。
秋收总结会开完了。
数据亮眼，分红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