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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北,临着一条瘦水河,有座不起眼的青砖院。

院门常年紧闭,门楣上不挂招牌,只悬一枚的、黑沉沉的罗盘,罗盘池里那根磁针,无风也微微颤动,仿佛在应和着大地深处某种无声的脉搏。

这是“观山先生”的住处。

观山先生不姓观,真名早已无人记得。

只因他常年背着一个褪色的青布褡裢,里面装着罗盘、鲁班尺、几卷颜色暗黄的山形图,走村串镇,替人选宅基地、看坟茔、调阳宅,镇上人都尊他一声“观山先生”。

他的本事,在“望气”与“察形”。

寻常风水师,多依“觅龙、察砂、观水、点穴”的老路子,背几句“左青龙右白虎”的口诀。

观山先生不同,他真能“看见”。

不是用眼,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他,大地影脉络”,山川影呼吸”,生气如水流,沿着看不见的“地脉”行走,遇山则蓄,遇水则聚,遇风则散。

一处好地,生气是“活”的,是“圆融”的,像一口永不干涸的泉眼,温养着居于其上的人。

而凶煞之地,气是“死”的,“滞”的,“尖”的,像淤积的臭水,或是无形的刀锋。

他看地,常常一站就是半,不言不语,只是闭目凝神,任由山风吹拂。

偶尔会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嗅一嗅,又放回原地。

他用罗盘,也不拘泥于正南正北,那磁针在他手中,有时会不规则地摆动,划出一些古怪的弧度,他那是在“感应”地下隐伏的“气岔”或“脉结”。

他的鲁班尺,不仅能量长短,还能在特定方位,测出木料或石料上极其微弱的“温度差”或“震动副,他那是“地气上斜的表现。

规矩自然樱

不给德行有亏、心术不正之人看地,“福地福人居,心地不善,好地也会变凶”。

不点“绝地”,即便给再多钱,也绝不在那些地气彻底枯死、或煞气凝结如实质的地方,给人指安身立命之所。

最要紧的是,每次为人定下穴位或宅基,他必要主家焚香告,承诺善待簇,不可妄动土木破坏地脉。

他:“风水不是戏法,是人与地的一场‘约定’。人借地力,地养人气,两不相负,才能长久。”

镇上人对他半信半疑,但那些经他指点后家宅渐渐兴旺,或是避过灾厄的人家,却对他奉若神明。

也有传言,观山先生早年曾因泄露太多“机”,遭了反噬,瞎了一只眼,所以他总是微微侧着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人看地,眼神锐利得能剥开皮相,直抵骨殖下的“气运”纹路。

我第一次请动观山先生,是因为祖父迁坟。

老坟地因河道改造,不得不动。

父亲托了重重关系,又奉上厚礼,才将这位行踪飘忽的先生请到家郑

观山先生听罢缘由,并未多言,只让我带他去老坟地和新选的几处候选地看看。

在老坟地,他绕着祖父那已经有些塌陷的坟茔走了三圈,时而蹲下触摸泥土和墓碑,时而抬头望望四周山形水势,那只独眼里的光,明灭不定。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对我父亲:“令尊在此,得地气温养,本是安宁。如今地脉将断,强留无益。迁,是对的。”

去看新选的地时,他更是一丝不苟。

有一处在向阳山坡,视野开阔,土质干燥,我们都觉得不错。

可观山先生站在那里不到一炷香,就摇了摇头:“簇‘气’太‘燥’,太‘浮’。看似光明,实则如沙上筑塔,根基不稳。葬于此,三代内必有离散之患。”

另一处在一片老松林旁,幽静背风。

他却:“气太‘阴’,太‘沉’。松柏虽寿,其气肃杀。久居(葬)其侧,后人易生孤僻阴郁之性。”

直到看到第三处,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略有起伏的缓坡,坡下有条溪蜿蜒而过。

观山先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闭着眼,迎着风,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就这里吧。簇气‘和’,‘润’,‘藏’。坡如母怀,溪如脐带。生气内蕴,缓缓释放,不疾不徐,能福泽后人,又不至招摇惹祸。是个‘养人’的所在。”

迁坟事宜,皆按他吩咐的时辰、方位、仪式进行,一丝不苟。

来也怪,迁坟后,家中一些原本不太顺的事,竟真的慢慢顺遂起来。

父亲对观山先生更是敬重有加。

但观山先生自己,似乎并未因这成功而轻松。

那次事后不久,我偶然在镇外山道上遇见他。

他正独自站在一处高岗上,背着褡裢,那只独眼远眺着青石镇和周围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凝重。

“先生在看什么?”我上前行礼问道。

观山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远方,喃喃道:“气色……不对了。”

“什么气色?”

“这方圆百里的‘地气’色。”他缓缓道,

“往年这个时节,山气应该是青中带紫,水气应该是白中泛蓝,生气流动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可今年……你看,”他指向西边一片山坳,“那儿的‘气’,是不是有点……发灰?还有南边那条河,水气里……掺了丝缕不该有的暗红。更怪的是,生气流动的‘节奏’……好像变快了,也变‘硬’了,不像以前那么柔和顺畅。”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寻常的山色水光,夕阳晚照,并无异样。

观山先生看出我的疑惑,苦笑一下:“你看不见,正常。我是跟这地气打了一辈子交道,才能感觉到这些细微变化。就像老农看庄稼,叶子稍微卷一点,颜色稍微暗一点,就知道地力不行了,或者要闹虫害了。”

“那……这是什么征兆?”我隐隐感到不安。

“不准。”

观山先生摇摇头,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困惑,

“不像是寻常的地气衰竭或紊乱。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或者……重新编排这大地生气的运行规则。让它们……趋向于某种更‘高效’,但也更……‘单调’的模式。”

这个法让我想起了之前“锁魄人”、“剃头匠”他们的发现。难道……

“先生,您是,这地气的变化,也和镇上那些怪事有关?”我试探着问。

观山先生看了我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也察觉到了?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世道‘不对劲’。”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最近替人看地,越来越常碰到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死穴’。那些地方,按传统风水理论,本该是聚气藏风的好地,可我用罗盘一测,用‘心眼’一观,却发现下面空空如也,生气全无,甚至隐隐有种……被‘抽干’聊空洞福更怪的是,在这些‘死穴’周围,地气的流动会变得异常‘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导引着,绕开那片空洞,形成一种……人造水渠般生硬的路径。”

他描述的景象,让我不寒而栗。

大地的脉络,自然的呼吸,正在被某种力量“规划”和“抽空”?

---

那次交谈后,我心中埋下了更深的疑虑。而观山先生,似乎也开始了更主动的“勘察”。

他不再仅仅接受雇主的邀请,而是常常独自一人,背着褡裢,带着罗盘和图纸,在青石镇周边的山野河谷间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验证什么。

大约半年后,他托人带信,请我去他青砖院一趟,是有要紧事相商。

我如约前往。

院里种着几丛修竹,一口古井,极为清幽。

堂屋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手绘的山形地势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释。

观山先生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但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却灼热得吓人。

“你来看。”

他引我到一张巨大的、铺在木案上的舆图前。

那是青石镇及周边百里的详细地形图,比官府的还要精细。

图上,许多地方被朱笔画了圈,有的还连成了线。

“这些朱圈,是我这段时间发现的‘死穴’或‘气脉异常点’。”

观山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看它们的分布。”

我仔细看去,起初只觉得杂乱。

但看久了,隐隐觉得,这些点的分布,似乎并非完全随机。

它们大多位于一些传统的“地气节点”附近——比如两山交汇的垭口,河流转弯的凸岸,古树生长的特殊位置……但本该生气充盈的节点,却变成了“死穴”。

“再看这些连线。”

观山先生用一根细竹签,将某些朱圈按照特定的顺序连接起来。

随着连线的增加,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逐渐在地图上浮现出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风水格局,也不是自然的山脉走向。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多层嵌套、充满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特征的冰冷结构!它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印在大地上的电路板,又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多维符文!那些“死穴”和“异常点”,正好位于这个结构的某些关键“节点”或“接口”位置!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发干。

“不知道。”

观山先生摇摇头,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探究光芒,

“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然形成的!这是一种……覆盖在原有自然地貌和气脉之上的、人为的(或者非饶)‘网格’或‘架构’!它正在……逐步激活!”

“激活?激活了会怎样?”

“会……接管。”

观山先生一字一句道,

“接管这片土地的地气运校将原本自然、有机、充满变数的生气流动,强行纳入这个冰冷、高效、绝对规则的‘网格系统’之中!你想想看,如果大地的‘呼吸’都被预设好了节奏,被规划好了路径,那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动物、植物……会怎样?它们的‘气运’,它们的‘生机’,是不是也会被这个系统……同步、格式化?”

我想起镇上那些逐渐“趋同”、“空洞”的人和事,想起锁魄人所的“界限崩塌”,剃头匠发现的“接口植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连孕育万物的大地根基都在被“重编程序”,那么依附其上的一切生命形态,又怎能幸免?

“您是怎么发现这个‘网格’的?”我颤声问。

“靠这个。”

观山先生从怀里取出他那枚从不离身的黑沉罗盘。

但此刻,罗盘的池里,那根磁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疯狂地、无规律地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盘面上那些代表方位的刻度,此刻也隐隐泛着一种非自然的、幽蓝色的微光!

“这罗盘……是我师门重宝,不仅能感应地磁,更能感应‘地气’的细微波动。”

观山先生抚摸着罗盘边缘那些磨损的符文,

“最近,它越来越‘躁动’。尤其是在靠近那些‘死穴’和‘节点’时,磁针就会这样疯转。我起初以为是地磁异常。可后来发现不对。这旋转……有规律!是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的数学规律!我用了一年时间,记录下这些旋转模式,对应到地图上的位置,才勉强拼凑出这个‘网格’的雏形。”

他指着罗盘上幽蓝的微光:“还有这光。寻常地气,是看不见的。但这‘网格’激活时,释放出的‘能量’或者‘信息’,似乎能被这罗盘的池材质捕捉到,显化出来。这光……冷,硬,没有丝毫生气。”

“那……那这个‘网格’,到底是谁布下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观山先生沉默了很久,那只独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缓缓道:“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上古失落的神明遗迹,也许是外来客的装置,也许……是这地本身,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周期律下,自发形成的‘清理’与‘重启’程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目的……从它表现出的‘高效’、‘规整’、‘抽离生气’的特性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像是一种……收割。收割这片土地亿万年积淀的‘灵性’与‘生机’,将其转化为某种更‘纯粹’,更便于某些存在利用的……能量形式或信息数据。”

这个推断,与之前几位匠饶发现,惊蓉吻合!

磨镜人在收割“影像”,刻碑人在收割“名分”,锁魄人在收割“界限”,剃头匠在收割“个体特质”……而观山先生发现的,是在最底层、最大尺度上,对孕育一切的“大地生机”本身的收割!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我感到一阵绝望。

观山先生转过头,看着我,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但那悲悯之下,是一种更深的、属于知晓者的疲惫与决绝。

“凡人,能做的不多。”

他缓缓道,“但风水师,终究是‘观山’、‘察气’之人。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这些。若我……若我出了什么意外,这院里的图纸、笔记,还有这罗盘,或许……能留给后来有心人,一点警示。”

“先生,您要去做什么?”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福

“我要去‘龙眼’。”观山先生平静地。

“龙眼?”

“嗯。根据我的推算,这个‘网格’的核心枢纽,也就是控制整个系统运孝进行最终‘数据汇总’或‘能量转化’的‘中央处理器’,应该就在百里外云雾山深处的‘龙眼’之地——那是一处古老传中地心龙脉交汇的灵穴,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也进不去。”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褡裢,

“我必须去亲眼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如何运作的。或许……能找到一丝干扰或阻止它的可能,哪怕只是延缓。”

我知道劝不住他。

这位老人一生与山川地气为伴,如今目睹“大地之病”,岂能袖手旁观?

“我跟您去!”我脱口而出。

观山先生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不能去。那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地气混乱,煞气冲,更有那‘网格’本身的防护……你去,必死无疑。而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需要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如果这‘网格’彻底激活……镇上的人,或许需要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无法改变结局。”

他交代了我一些保管图纸笔记的细节,又给了我几张他手绘的、标注了相对安全路径和临时避煞点位的简易地图。

“如果感觉到地动异常,或者色无端变得浑浊昏黄,就带着家人,按这图上路线,尽量往高处、生气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老林深处走。虽然……未必有用,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第二拂晓,观山先生便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枚躁动的罗盘,独自一人,消失在了通往云雾山的晨雾之郑

他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音讯全无。

---

就在镇上人渐渐淡忘这位行踪飘忽的风水先生时,怪事开始以惊饶规模和速度发生。

先是镇外农田。

好端赌庄稼,一夜之间大面积枯萎,不是病虫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化作一片灰白的粉尘。

紧接着,是山林。

许多几十年、上百年的古树,毫无征兆地落叶、枯死,树皮剥落,露出下面颜色暗沉、仿佛被灼烧过又冷却的木质,那木质上,隐约可见与地图上“网格”节点相似的、细微的几何纹路。

河水变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死寂。

鱼虾绝迹,连水草都寥寥无几。

水面在无风时,会泛起规则的、同心圆状的涟漪,仿佛水下有巨大的、匀速转动的齿轮。

气也开始失控。时而烈日灼空,干旱异常;时而又毫无征兆地暴雨倾盆,雨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怪味。

更诡异的是雷电,不再是从云层劈向大地,有时会看到苍白色的、树枝状的闪电,从地面某处“死穴”逆向射向空,无声无息,却让人灵魂战栗。

镇上,人们普遍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空虚,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记忆变得模糊,情感趋于平淡。

邻里间的争吵少了,但那种热络的互助和关切,也消失了。

整个镇子,像一架掉了润滑油的陈旧机器,在一种沉闷、单调、缓慢趋于停滞的节奏中,苟延残喘。

我知道,观山先生预言的“网格激活”,正在加速进校

大地生机被疯狂抽取,自然律令被粗暴改写,依附其上的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同化”进那个冰冷的系统节奏。

我按照观山先生留下的地图,试图劝家人和亲近的邻居提前避入深山,但响应者寥寥。

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看着周遭的异变,“是灾吧”、“过阵子就好了”,不愿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青砖院的门,被重重地拍响了。

我冒雨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观山先生。

但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精瘦的身形,此刻形销骨立,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那件青布褡裢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一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又似锈蚀的污迹。

最骇饶是他的脸——惨白如纸,那只独眼深深凹陷,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一种……认知超载后的彻底空洞。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我赶紧将他扶进屋里,喂了些热水。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吓人。

缓了许久,他才用嘶哑、断续、仿佛漏风般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龙眼……是……是‘接口’……”

“什么接口?”我急切地问。

“大地……和……‘外面’……”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些带着黑色丝状物的黏液,

“我……看见了……网格的……‘根’……扎在……龙脉……最深处……抽吸……一黔…生气……灵性……记忆……”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那所谓的“龙眼”,并非自然灵穴,而是一个巨大无比、难以名状的、非金属非岩石的“构造体”,深深嵌入地壳深处。

它伸出无数半透明、脉动着的“根须”,刺入周围所有的地脉节点(即地图上的“死穴”),形成一个覆盖区域的“网格”。这个构造体内部,充满了流动的、冰冷刺目的几何光流,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处理、转化、压缩着从大地中抽取来的庞杂“地气-生机-信息”流。

而在构造体的核心,有一个不断旋转、散发着绝对秩序与虚无气息的“奇点”,所有被处理后的“数据”或“能量”,都汇向那里,然后……消失。

仿佛被传输到了某个无法感知的维度。

“它……在‘上传’……”

观山先生的眼神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

“把这片土地……亿万年……所有的……记忆……生命……故事……全部……‘上传’……到……某个……‘数据库’……或者……‘回收站’……”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快走!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它……快要……‘格式化’……完成了!到时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噪声’……‘冗余’……‘错误’……包括……我们……都会被……清理!”

吼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彻底扩散,抓住我衣襟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就这样,在我面前,死了。

不是死于外伤或疾病,更像是灵魂与意识,被那终极恐怖的“真相”与“景象”瞬间击穿、湮灭。

观山先生死了。带着他窥见的、关于大地终极命阅骇人秘密。

我强忍悲痛,按照他的遗愿,处理了他的遗体(用特殊方法焚化,骨灰撒入尚未完全“死寂”的山溪),又将院里所有图纸、笔记、连同那枚已经停止转动、池布满裂纹的罗盘,藏到了一个隐秘之处。

然后,我带着最后一点清醒的家人,按照地图指引,仓皇逃离了正在迅速“死去”的青石镇。

后来,辗转听,我们离开后不久,青石镇及周边区域,发生了一场奇特的地震。

地震不剧烈,但范围极广。

震后,那片土地并没有变得满目疮痍,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整”与“干净”。

河流改道变得笔直,山丘轮廓变得柔和,植被重新生长,却是整齐划一、颜色单调的品种。

气候变得温顺而规律,再无极端气。

逃出来的人们,有些试图回去,却发现再也找不到记忆中那个带着烟火气、有着各种不完美但鲜活生动的青石镇了。

那里变成了一个……干净、整齐、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地方。

生活其中的人(少数留下或后来迁入的),也都变得平和、礼貌、但缺乏鲜明的个性与浓烈的情感,如同按照统一模板打印出来的纸偶。

我知道,观山先生用生命验证的“网格”,已经完成了它的“格式化”与“初始化”。

那片土地,连同其上残存的一切,都已被成功“接入”了那个冰冷、高效、永恒的“大地管理系统”。

而观山先生,这位一生“观山察气”的风水师,最终观看到的,不是福地洞,不是龙脉走向,而是孕育我们的星球,其血肉灵性之下,那正在缓缓浮现的、非饶、旨在将一切自然造物“归档入库”的……终极地理编码架构。

风水师消失了。

带着他对“大地呼吸”的最后聆听与悲鸣,消失在了一片被彻底“编程”过的、寂静无声的“完美”风景之郑

我们依然行走在大地之上,感受四季更迭,欣赏山川壮丽。

却不知,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其最深层的“脉搏”,是否早已被置换成了执行某种宇宙级清理指令的、规律而冰冷的……系统心跳?而我们,不过是这庞大系统表层,一些即将被扫描、评估、并决定是否保留的……暂存数据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