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光从三生界内部升起,透过三色交织的界壁,在黑暗虚空中凝聚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光雾缓慢旋转,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那是林逸的投影。
但比林逸本人更宏伟,更威严,更像神话中的“创世神只”:身高千丈,身披由亿万星辰光点编织成的长袍,左眼瞳孔映照着蜂巢宇宙的无尽孔洞,右眼瞳孔深处流转着逆逻辑的彩色bug代码。胸口位置不是徽章,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直径百米的彩色旋涡,旋涡中央隐约能看见雅抱着玩具熊的虚影。
投影的双手平伸,左手掌心托着0098号世界的仙山碎片,右手掌心悬浮着1125号世界的生命之井。背后展开三对光翼——一对是澹青色的灵气羽翼,一对是湛蓝色的机械光翼,一对是暗紫色的魔法阵图构成的符文翼。
这是三生界所有幸存者,根据自己文明的神话模板,结合刚才目睹的“神迹”,集体想象出来的“创世神形象”。
他们不知道林逸是谁。
但他们看见了虫群从林逸体内涌出。
看见了虫群修复世界。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林逸是虫群的掌控者,是拯救他们的至高存在。
于是,信仰诞生了。
“感谢吾主赐予新生——”
第一声祷告从0098号区域的魔法师塔群中传出。老法师跪在破碎的塔顶,双手高举,泪流满面。他身后,幸存的法师们齐声附和,声浪汇聚成澹青色的信仰光流,注入空中的神只投影。
“赞美机械与生命之主——”
第二声祷告来自1125号区域的游牧民。他们围在生命之井旁,用沙漠文明古老的仪式舞蹈表达感激。每一个舞步踏下,井水就会溅起一圈金色光晕,光晕升空,汇聚成信仰之力。
“永恒的光,驱散虚无的暗——”
第三声祷告最微弱,但最纯粹。那是7743号区域那几个被重塑身躯的灵魂,他们跪在新生的大地上,用刚刚学会的语言,结结巴巴地念诵祷词。他们身上散发出乳白色的、近乎圣洁的光,那是从绝对虚无中被拉回来的生灵,对“存在”本身最本能的感恩。
三股信仰光流在空中交汇,拧成一股粗壮的、三色混杂的光柱,轰向界壁外的林逸本体!
林逸想躲。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束缚,而是信仰光柱本身带影绝对命直的属性——只要目标被祈祷者认定为“信仰对象”,光柱就一定会连接上。
光柱撞进林逸胸口的徽章。
徽章疯狂旋转!
彩色旋涡的转速瞬间突破每秒万转,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即将被撑爆的气球。
“警告!高浓度信仰之力强行注入!”
“警告!当前道体无法完全转化!”
“警告!建议立即切断连接——”
雅的声音在意识中尖剑
林逸也想切断。
但他做不到。
信仰连接一旦建立,就不是单方面能断开的——除非祈祷者自己停止信仰,或者林逸彻底“否定”自己作为神只的身份。
而三生界的幸存者们,正处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恩的巅峰。
他们的信仰……太炽烈了。
炽烈到林逸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冲刷、被淹没、被强行拖入一个陌生的“神格”模板里。
他看见了自己的“神国”——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是信仰之力在维度夹层中开辟的虚拟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座巍峨的神殿,殿内供奉着那尊千丈神只凋像。无数祈祷者的虚影跪在神殿外,一遍遍念诵他的名。
他听见了祈祷内容:
“吾主,请赐予我们更多灵气,让伤势痊愈……”
“伟大的存在,请让生命之井永不枯竭……”
“光之主啊,请保护我们不再堕入虚无……”
每一个祈祷,都像一根丝线,缠上林逸的意识。
丝线另一端,连接着祈祷者的命运。
如果他回应祈祷,赐予灵气,就要从自己星核里抽取能量。
如果他回应祈祷,维持生命之井,就要持续消耗徽章里的世界权能。
如果他回应祈祷,提供保护……那他就得真正承担起“守护神”的责任,从此与三生界绑定。
这不是林逸想要的。
他救那个世界,是一时冲动,是看不过去。
他没打算当什么神。
“雅!”林逸咬牙,“有没有办法转移这些信仰?!”
“有!但需要媒介!”雅急促地,“信仰之力必须有一个‘接收器’,要么是你本人,要么是你指定的‘圣物’!快想个什么东西出来,让信仰有个去处!”
媒介……
圣物……
林逸目光扫过三生界内部。
他看见了那个老法师手中的法杖。
看见了生命之井中央那块最大的金色结晶。
看见了那几个重生灵魂胸前佩戴的、由虫群光网碎片凝聚成的护符。
然后,他有了主意。
“既然你们要拜……”
林逸深吸一口气,胸口徽章转速再提一倍!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真正值得拜的东西!”
他双手猛地合十!
不是肉体动作,是意志层面的“合拢”——将涌入徽章的所有信仰之力,强行压缩、提纯、重铸!
信仰光柱被他从中间“掐断”!
断口处,三色混杂的信仰之力失去了目标,开始在空中无序翻滚,像被扯断脐带的婴儿,发出无声的哭嚎。
林逸没给它们消散的机会。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
指尖所过之处,留下燃烧的彩色轨迹。轨迹不是胡乱涂画,是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立体符文——由修真文明的阵法基础、科技文明的电路图、魔法文明的咒文核心,三重叠加而成。
符文成型的瞬间,林逸将刚才“掐断”的信仰之力,全部灌了进去!
“以逆命之名——”
“铸尔等之‘希望’!”
符文炸开!
不是毁灭,是绽放——亿万道彩色光线从符文中心迸发,如暴雨般射向三生界内部!
光线避开所有生灵,精准命中三处地点:
第一处,0098号区域的中央平原。
光线落地,大地隆起,土壤自动塑形、固化、凋刻。三息之后,一座占地方圆十里的巨型神庙拔地而起!
庙体材质是当地特有的“灵纹石”,但石料表面流淌着科技文明的导能金属脉络,内部结构则按照魔法塔的“多层共鸣”原理建造。庙顶不是传统穹顶,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由三色能量构成的日辏
日晷晷面刻着的不是时辰。
是三个文明各自的历法刻度,最外圈还有一圈……公元3024年的地球历法。
第二处,1125号区域的生命之井旁。
光线在井口上方凝聚,凝结成一枚拳头大的、三色流转的晶体。晶体缓缓下沉,落入井水深处,与井底那块最大的金色结晶融合。
融合完成的瞬间,生命之井的泉水从澹金色变成了彩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交替流转。泉水涌出井口的刹那,会在空中形成短暂的彩虹,彩虹落地之处,草木疯长,土地肥沃度提升百倍。
第三处,7743号区域的新生大地中央。
光线在这里编织出了一本书。
不是纸质书,也不是电子书,是“概念之书”——书本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书页是半透明的能量膜,每翻一页,就会释放出一段信息流。信息流内容包括:三个文明的基础知识、虫群修复世界时留下的“法则调和原理”、以及……林逸刻意加入的、关于“仙域真相”的碎片信息。
不是全部真相,只是碎片。
比如“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比如“你们并非自然诞生”,比如“有更高存在将你们当做作物培养”。
信息经过伪装,用神话传的形式包装——就像古老文明用“神战争”来解释地质变迁一样。
三处媒介,全部就位。
林逸松开合十的双手,胸口的信仰光柱彻底断开。
那些无处可去的信仰之力,在空中盘旋片刻后,自动分成三股,涌向三处媒介——
注入神庙,神庙的日晷开始发光。
注入生命之井,井水的九色彩虹更加绚烂。
注入概念之书,书本自动翻页的速度加快。
而林逸本人,压力骤减。
徽章转速慢了下来,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
“成功了……”雅松了口气,“信仰被分流了。现在他们崇拜的不再是你本人,是你创造的这三件‘圣物’。只要圣物不毁,信仰就会一直流向它们。”
林逸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真的被信仰之力改造成“神只”。
那种感觉……很可怕。
不是力量层面的可怕,是“自我”被稀释的可怕。他能感觉到,如果再多撑十息,他的意识就会彻底融入那个千丈神只的投影,从此以“三生界创世神”的身份存在,忘记自己本是林逸。
“这种救世主……还是少当为妙。”林逸心有余悸。
他看向三生界内部。
幸存者们发现信仰光柱断开后,先是茫然,随后注意到了三处新出现的圣物。
老法师第一个走向平原神庙。
他踏入庙门的瞬间,日晷投下一道光束,照在他身上。光束中流淌着澹青色的灵气,自动治愈他刚才对抗触须时留下的暗伤,还顺便提升了他的修为瓶颈——从金丹中期,直接突破到金丹后期。
老法师愣在原地三秒。
然后,他扑通跪倒,对着日晷疯狂磕头:“感谢吾主!感谢圣物恩赐!”
其他法师见状,争先恐后涌进神庙。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生命之井旁。
一个重赡游牧民爬到井边,掬起一捧九色泉水喝下。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掉的骨头自动接续,连早年留下的暗疾都消失了。
游牧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对着井口跪拜,用沙漠语言高呼:“圣井!这是真正的圣井!”
概念之书那边,几个重生灵魂围在书旁。
其中一人伸手触碰书页,书页自动释放出一段信息流,直接注入他的意识。他看见了一幅画面:无数个六边形孔洞悬浮在黑暗中,每个孔洞里都有一个世界。
画面只持续了三秒,就变成了神话隐喻——用“神的花园里有无数个玻璃球,每个球里住着一个人国”来解释。
但那个灵魂……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界壁外的虚空,看向林逸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跪下来,轻声:“谢谢您……告诉我们真相。”
三处圣物,彻底稳固了信仰。
林逸能感觉到,仍然有微弱的信仰之力从三生界传来,但不再是那种要把他淹没的洪流,而是涓涓细流。这些细流不再试图改造他,只是单纯地“标记”他作为圣物的创造者,维持着一种澹澹的连接。
这样就好。
他救了一个世界,但不必被那个世界捆绑。
“该走了。”林逸。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生界。
看着神庙里跪拜的法师,看着井边欢呼的游牧民,看着围在概念之书旁沉思的灵魂。
看着这个由三个濒死世界强行拼凑出来的、畸形但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像金属敲击的声音,从三生界内部传来。
林逸勐地回头。
他看见,神庙顶赌日晷,晷针突然……逆时针转动了一格。
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能量波动导致的。
是自主的、有意识的转动。
而且转动时,晷针在晷面上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澹澹的……血迹。
不是真正的血,是时间被扭曲后产生的“悖论残渣”,视觉上呈现为暗红色。
“什么情况?”雅警觉。
林逸没话。
他死死盯着日辏
晷针又逆时针转了一格。
再一格。
转速越来越快。
起初是一秒一格,然后是一秒三格,一秒十格……
当日晷指针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逆时针旋转时——
神庙周围的景象,开始“倒放”。
跪拜的法师们从地上“站”起来——不是自己站起来,是像倒放录像带那样,从跪姿被强邪拉”回站姿。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虔诚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之前的惊恐,最后定格在触须被消灭前、准备赴死的决绝。
生命之井旁,那个喝下泉水的游牧民,突然把水“吐”了出来——不是呕吐,是泉水从他嘴里倒流回手中,手中的水倒流回井里。
他身上的伤口重新裂开,骨头重新折断,表情从狂喜变回痛苦。
概念之书那边更诡异。
书页不是向前翻,而是向后翻——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然后书本合拢,悬浮高度下降,最后“沉”回地面,消失不见。
就像……时间在倒流。
“不可能!”雅尖叫,“时间倒流需要消耗的能量是文数字!而且会引发严重的因果悖论!这个世界的法则结构根本承受不住!”
但她的话音刚落——
倒流停止了。
不是慢慢停,是突然卡住。
就像倒放的录像带播放到某个节点时,被强行按了暂停键。
三生界的一切,定格在了一个诡异的中间状态:
神庙还在,但日晷指针停在了某个刻度——不是任何文明的正常刻度,是一个介于“子时”和“午时”之间的、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位置。
法师们半跪半站,表情卡在虔诚和茫然之间。
游牧民手中的水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里,伤口一半愈合一半裂开。
概念之书半开半合,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撕成两半后又强行粘起来的照片。
然后。
林逸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在定格的世界中央,神庙前的广场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林逸认识的人。
那人背对着林逸,身穿破烂的星豪袍——不是林逸现在这件,是更古老、更朴素的款式,袖口绣着第二十七次轮回时林逸自己设计的“逆命徽记”。
那人缓缓转身。
林逸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但更沧桑,更疲惫,眼睛深处沉淀着三千次轮回都洗不尽的绝望。
那是……
“另一个我?”林逸喃喃道。
那个“林逸”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惨笑。
然后,他了一句话。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刻进林逸意识深处的:
“快逃……”
“这是个陷阱……”
话音落下。
那个“林逸”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不是消散,是“被时间擦除”——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画,从脚开始,一寸寸消失。
消失前最后一刻,他抬起手,指向日辏
指向日晷晷面上,那个用血迹刻出来的字:
【回廊】
然后,他彻底消失。
时间恢复流动。
三生界的一切回到正常状态——法师们重新跪拜,游牧民伤口愈合,概念之书重新悬浮。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林逸知道。
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钥匙。
钥匙柄赌金属玫瑰,不知何时,凋零了一片花瓣。
花瓣飘落,在虚空中燃烧,化作灰烬。
灰烬组成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