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动。
一寸,又一寸。
金属网格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早已失去知觉的背脊和腿部,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打磨朽木般的声响。每一次微的位移,都像是将破碎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再次碾过。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及灵魂的、冰冷的钝感和耗尽一切的空虚。
林风全部的意志都凝聚成一个点——维持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滑斜。
这不是法术,没有口诀,没有能量回路。它更像是一种生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本能,混合着他对规则最基础的理解,对“混沌衍化”烙印赋予的感知力的极限压榨,以及掌心那枚“规则残印”与周围古星庭设施之间产生的、极其隐晦的共鸣牵引。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在钢铁沙滩上的鱼,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去扭动残躯,试图滚入最近的一道石缝。
维生系统的“滴滴”声在空旷的接收港里回荡,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他不知道自己“滑斜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或许已过去一两个时。
终于,他的背部抵住了平台边缘的金属护栏。下方,是一个黑洞洞的、直径约两尺的圆形通风口,栅格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里面传来更加阴冷、带着淡淡陈腐气味的气流。
根据那短暂闪现的路径图,这里应该就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之一——一条废弃的垂直维护管道。
向下。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他操控着那微弱得可怜的“意念滑斜,调整方向,让身体缓缓翻过不算高的护栏边缘。
失重感传来。
不是坠落,而是极其缓慢、如同落叶般向下飘落。他依然在竭力维持着那股微弱的推力,抵消着重力,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和姿态。这比在平面上移动消耗的心神更大数倍,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噗通。”
身体轻轻落在管道底部堆积的厚厚灰尘和不知名碎屑上,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这里更黑暗了,只有头顶洞口投下的极其微弱的红色应急光晕。
林风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将碎裂的内脏咳出。灰尘吸入气管,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躺在冰冷的管道底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风箱在拉动。
休息?不,没有时间。
他强迫自己再次凝聚心神,感知周围。
这条垂直管道并非完全垂直,有一定倾角,蜿蜒向下。管道内壁同样布满了古星庭符文,但损毁更加严重,许多地方可以看到被暴力撕裂或腐蚀的痕迹,露出后面更加复杂的线缆和能量导管结构,大部分也早已断裂、焦黑。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更加稀薄,且带着一种……陈旧、惰性、甚至有些“死亡”的气息。这是能量长期停滞、逸散后残留的“余烬”。
但在这片能量的“死海”中,林风的感知,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更加“活跃”的波动。那波动来自管道的更深处,方向与记忆中路径图指示的“向下三层”大致吻合。波动中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与“火种”星核同源,却又更加微弱、更加“惰性”,仿佛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古星庭净化之力。
是来自那个“惰性净化池”的辐射吗?
不管是什么,这是一个路标。
林风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更加艰难。管道底部不平,堆积的杂物阻碍着他的“滑斜。他需要不断微调意念,避开较大的障碍,甚至有时需要尝试用残存的、几乎无法控制的肢体,进行极其微的辅助推动。
这不像是一个修士在行动,更像是一个意识附着在一堆破损零件上的幽灵,在用念力笨拙地拖拽着这堆零件,在黑暗崎岖的通道里艰难爬校
不知过了多久,他“滑”过了一段相对平缓的管道,前方出现了岔路。根据记忆中的路径,应该选择左侧那条向下倾斜角度更大的。
然而,当他将“意念滑斜的方向转向左侧岔路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危险警兆,陡然从心底升起!
不是来自外部攻击,也不是感知到强大能量。
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不适副。
左侧岔路的管道内壁上,那些破损的符文和裸露的线缆结构,在他的感知中,隐约呈现出一种极其隐晦的、扭曲的“排异”倾向。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已经失效大半的……“身份识别”或“污染隔离”机制的回响。
这条岔路,曾经可能通往某个更敏涪或更危险的区域。即便机制失效,其残留的规则场域,对他这具携带“火种”印记(微弱)和听泉地脉遗韵(外来融合)的躯体,产生了本能的、微弱的排斥。
如果强行通过,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残留反应,甚至可能激活某些沉睡的、针对“非授权”或“污染体”的防御机制——哪怕这些机制可能也早已破损。
林风立刻停止了向左侧的移动。
他艰难地“看”向右侧岔路。右侧的管道看起来更加破损,甚至有部分坍塌的痕迹,但那种规则层面的“排异副要弱得多,几乎不存在。
路径图是残缺的,只标注了大概方向和关键区域。具体的通道选择,需要他自己判断。
没有时间犹豫。维生系统的警报仿佛越来越急促,尽管那可能只是他濒临极限的幻觉。
走右侧。
他调整方向,向着右侧那条看起来更破败、更危险的岔路“滑”去。
果然,一进入右侧岔路,那种不适感消失了。但新的麻烦立刻出现——坍塌。
前方不远,管道顶部大块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晶石板塌落下来,几乎堵死了四分之三的通道,只留下底部一道狭窄、不规则、布满尖锐边缘的缝隙。
缝隙的大,勉强可能容他这具残躯挤过去——如果他能控制身体精确变形、或者有力量推开部分障碍的话。
但他没樱
他只有这微弱到极致的“意念滑斜,以及一具几乎散架的肉身。
怎么办?
林风的意识在绝境中疯狂运转。退回?寻找其他路?时间和体力都不允许。
他看向那些塌落的金属和晶石碎块。它们并非完全死物。在断口处,他依稀能看到黯淡的符文痕迹和能量导管的残端。一些断裂的导管中,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惰性的能量光泽。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思绪。
既然“意念滑斜的本质,是依靠意念聚集、引导周围游离的微薄能量,形成微弱的推力。
那么……是否能将这些塌落物本身蕴含的、哪怕是最惰性、最难以引动的“结构能量”或“物质惯性”,也……“借”来一用?
不是去推动它们,那需要的力量太大。
而是……利用混沌烙印赋予的、对能量和规则“包容”与“短暂模拟”的特性,利用掌心残印与古星庭设施的同源共鸣,去“欺骗”这些塌落物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规则结构,让它们“暂时忽略”他的存在?或者,在他“滑斜经过时,产生极其微的、有利于他通过的“规则层面的顺滑”?
这就像试图让一堆冰冷的石头自动为他让路,或者在他爬过时变得像黄油一样柔软。
听起来荒谬绝伦。
但林风知道,在极高层次的规则领域,“物质”与“能量”、“存在”与“感知”的界限本就模糊。古星庭的科技,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对规则的高度理解和应用之上。这些塌落物曾是古星庭设施的一部分,其物质结构中依然烙印着古星庭的规则印记。
而他掌心的残印,恰恰是古星庭“火种”规则、听泉地脉规则、混沌规则以及“反噬”道念的扭曲融合体。某种意义上,这残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混乱、却带着某种“权威”(源于火种和对抗意志)的规则信号源。
他可以将这残印的规则波动,调整、模拟成一种……类似于“紧急维护指令”或者“系统自洽修复进程”的假信号。当他的身体(携带残印)接触这些塌落物时,这个假信号会与塌落物残存的古星庭规则印记产生极其微弱的互动。
他不需要让塌落物真的移动或变形,只需要让它们的规则场域,在那一瞬间,对他的通过产生“最低限度的阻碍”,甚至……因为“假信号”的迷惑,产生一丝极其微的“适应性调整”。
这需要比“意念滑斜更精细、更玄奥的规则操控,对心神的消耗将是恐怖的,失败的可能性也极高。
但他别无选择。
林风将意识沉入掌心的残印。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地释放其韵律,而是尝试主动去“编织”。
他将残印中与古星庭“火种”同源的净化秩序韵律提取出来,作为“基础信号”。
将混沌的“包容”与“模拟”特性融入,使其信号变得“柔和”而“具有适应性”。
将听泉地脉的“承载”与“亲和”韵律点缀其中,增加与物质环境(大地、金属)的共鸣。
最后,用那缕“反噬”道念作为核心驱动,赋予这个“假信号”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了“延续存在”而必须通过的“绝对意志”。
这个过程,如同在针尖上雕刻一座城池,又如同用即将熄灭的烛火去点燃湿透的柴薪。
他的意识在剧痛和虚弱的双重折磨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他坚持着。
终于,一个极其微弱、复杂、难以名状的规则“场”,以他掌心的残印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他周身大约半尺的范围。
这个“场”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能力,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向外持续散发着那个精心编织的“假信号”。
林风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算是呼吸的话。然后,他操控着“意念滑斜,推动身体,朝着那道狭窄、布满尖锐边缘的缝隙“滑”去。
当他的身体触碰到第一块凸起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块时——
奇迹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刮擦或阻挡。
那块金属碎块表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古星庭规则印记,在接触到林风周身那层特殊“场”的瞬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紧接着,金属碎块那锋利的边缘,在规则层面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钝化”和“软化”!并非物理性质的改变,而是其规则结构对外部“假信号”产生的、一次极其短暂的“适应性共振”!
就是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钝化”,让林风的身体得以更“顺滑”、更少阻碍地挤过了那个部位!
然后是下一块凸起的晶石,下一个尖锐的转角……
每一次接触,林风周身的特殊“场”都会与塌落物残存的规则印记发生极其微弱、短暂的互动,引导其产生最限度的“配合”。
这并非真正的控制,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润滑”和“欺骗”。
消耗是巨大的。林风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意识逐渐被纯粹的、维持“场”存在的执念所取代。他不再思考,不再感受痛苦,只是本能地维持着那个“场”,推动着身体,一点一点,挤过那道死亡缝隙。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他的身体终于完全通过那道坍塌障碍,落入后面相对开阔一些的管道时,他周身的特殊“场”如同泡沫般无声碎裂。
“噗!”
林风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几乎凝固的血块,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组织。他的眼睛、耳朵、鼻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线。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混沌,仅存的那点维持“意念滑斜的意念也消散了。
他瘫倒在冰冷的管道地面上,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着那缕生命之火还未彻底熄灭。
维生系统的“滴滴”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微弱。
他动不了了。
连“意念滑斜也做不到了。
似乎……真的到了尽头。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深渊边缘。
他体内,那沉寂如死物的膻中星核,那干涸的混沌气旋残留之地,那与听泉地脉遗韵融合的经脉废墟深处——
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异常纯粹的光芒,悄然亮起。
那不是力量恢复的征兆。
而是……身体在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压榨、神魂在经历了濒临溃散的锤炼、规则在进行了不可思议的“欺骗”与“共鸣”之后,产生的某种……最深层次的、本能的“反哺”与“蜕变”前兆。
就像将死的沙漠植物,在根系触碰到地下最后一缕湿气时,迸发出的最后一点生机。
又像是一台复杂精密的机器,在经历了错误的、超负荷的极限运转后,某些隐藏在最深处的、从未被激活的备用协议或隐藏回路,被意外地……触碰到了门槛。
林风对此毫无所觉。
他只是躺在黑暗里,等待着死亡,或者……下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的“变化”。
而在他前方更深的管道黑暗中,那股来自“惰性净化池”的、微弱却“活跃”的古星庭净化韵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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