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办工厂角落,辛遥项目组的批量试制,正陷入胶着。
“又裂了!”何永秀用铁钳从淬火液中夹起一枚齿轮,伴随着“刺啦”声,一道狰狞的裂纹横贯齿面。
她眉头紧锁,古铜色的脸上沁出汗珠与油污。这是过去一周里,第七个淬裂的废件。
赵伟默默在记录本上划下又一个红叉,上面写着:炉温780c,水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此刻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试制没什么进展,团队士气有些低落。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期,校办厂出了个新规。
那,何永秀像往常一样去申领碳钢边角料时,被仓库管理员客气地拦下了。
“何师傅,不好意思啊,新的规定,领用边角料,需要填详细的申请表,注明用途、数量,还得王主任签字才校”
表格繁琐也就罢了,关键是,当何永秀好不容易走完流程,却发现之前那些质地均匀、厚度合适的料板,被告知“已另有他用”。
能分配给她们的,多是些形状怪异、含杂质较多的下脚料。
车间的热处理炉也增加了使用限制,高建峰去找负责人协调,王主任一脸为难:“厂里刚刚接了两个急活,都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炉子得优先保障它们。你们的时间……得往后排。”
试制齿轮的进度,一下就被卡住了。
为了追进度,他们不得不在工人下班后才加班加点,几个人都弄得疲惫不堪。
“我怎么觉得,像是有人在故意卡我们?”高建峰憋着一股火,语气烦躁。
辛遥看着记录本上因材料问题,而再次出现的不合格数据,沉默了片刻。
“先干活吧。”
她走到那堆报废的齿轮前,拿起一枚,指尖轻轻拂过裂纹断面,尝试在意识中解析这枚报废齿轮的结构问题。
淡金色的葫芦光华流转,瞬间,一个报废的齿轮图在意识中呈现,她放任自己的意识缓缓包裹这枚齿轮,去感知其结构中的缺陷。
然后,她“看到了”结构的混乱,部分材料极度积压,部分材料绵软无力……她仿佛“看到”这枚齿轮淬火时的哀鸣……
“假设不是炉温的问题,那我们改变下入水的手法试试。”
辛遥指向淬火槽,“你看,齿轮厚度不均,薄齿部位入水瞬间冷却太快,厚板部位却还处于高温状态。热胀冷缩不同步,内部互相撕扯,就裂了。”
何永秀一愣,随即恍然。她光顾着控制炉温,却忽略了这最基本的操作细节!
八年工龄的经验让她一点就透。
“那我们试试……油淬?”何永秀试探地问。
辛遥却摇了摇头,再次将手按在炉膛外壁,感知能力悄然运转,感知着炉内热流的细微分布。
“不,油淬成本高,冷却速度也未必理想。我们改双液淬火。”
她语速加快,带着发现密钥的兴奋,“先在水里急速冷却5秒,然后立刻转到油槽里慢冷,给厚壁部位缓冲的时间。关键是这个5秒,一秒不能多,一秒不能少!”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精细的工艺,全凭操作者的手感与判断。
辛遥凭借着超凡的感知能力,在每一次热处理后“扫描”齿轮内部,不断调整炉温、淬火等操作细节,做好记录。
何永秀操作,赵伟的记录数据,终于,本子上开始出现稳定的绿色“合格”标记,旁边附上了密密麻麻的成功参数。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傍晚。
辛遥在感知一枚刚刚回火完毕、表面泛着幽蓝光泽的齿轮时,终于“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均匀而温润齿轮结构。
“就是它!”
她脱口而出,“就是这套参数!炉温、时间、冷却节奏,这就是以后的标准!”
何永秀和赵伟围拢过来。
经过测试,这枚齿轮的表面硬度达到hRc58,心部韧性优良,耐磨性测试数据更是稳定地超越了原装合金钢齿轮!
“我们……成、成功了?”赵伟看着检测报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对!”
辛遥眼中闪烁着光芒,她指向记录本上那组关键参数,“何姐,你来负责制定标准的操作流程卡,把这些操作诀窍固定下来。”
“赵伟,你把最终确认的工艺参数固化下来,形成《作业指导书》。”
“我们要让任何一个合格的工人,按照我们的流程,都能做出同样优质的齿轮!”
高晓峰挠挠头,“我干什么?”
“第一批试制品出来后,要联系田间试验,全靠你了。”
“没问题!”
连日赶工的疲惫一扫而空,这第一份成绩稳了。
“辛遥,你的包裹单。”
回到宿舍后,孙梅递给辛遥一张单据,“这笔字绝了,龙飞凤舞!”
辛遥心下一动,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寄件人“陆”那个简短的署名上,一丝暖意悄然漾开。
她找了个空当,去邮局取回了包裹。是一个巧而坚实的木海回到宿舍,等大家都出去的时候,才心翼翼地打开木海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一枚比拇指指甲盖略大的印章静静躺在中央。
印章质地温润,辛遥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顶部随形打磨,光滑趁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底部那手工镌刻的阳文——“遥”。
字是标准的篆,线条流畅而富有金石韵味,笔画间是陆沉舟的刚劲霸道。
她的指尖心翼翼地抚过那个“遥”字,感受着那细微的刻痕,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石头,感受到他握刀时指尖的温度。
盒子底层还有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是他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字:
“去年今日,石刻为契,同心共赴。”
落款是一个“陆”字,和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去年今日?
去年今日!
辛遥的心猛地一跳——他们去年定亲的日期,正好是五月二十三日,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并特地送来这枚印章。
手边正好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她将印章轻轻蘸上印泥,然后在“陆”字旁边用力地盖了下去。
一个鲜红、端正的“遥”字,赫然浮现。
“哇,印章?真别致!”
刚收好信纸,孙梅他们就回来了。
周芸也声:“刻得真好,这印石是什么材质的,看起来真温润!”
“我看看。”陈晓玲挤开周芸,探过头来细细查看,随机撇了撇嘴:“看着像青田石的,这个不值钱。”
孙梅用手肘怼了陈晓玲一下,皱着眉头横了她一眼,有些烦她这副啥事跟钱挂钩的嘴脸。
辛遥无所谓地笑了笑,珍惜地将印章收进了盒子。
次日课间,带着第一批试制成功的齿轮,以及那份凝聚了所有心血的《作业指导书》,辛遥组几人走进了陈景明教授的办公室。
“陈老师,这是我们项目第一批成功的试制齿轮。”
陈景明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着齿轮,又查看了相关对比测试数据,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非常好!”
他连连点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克热处理这个最核心的工艺难关,把性能做到这个地步,你们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尤其看重那份《作业指导书》:“有了这份资料,就意味着技术可以复制、推广,形成标准化流程。这是真正的科研价值所在!”
指导书的最后,留了一页纸,写着“资源使用情况及遇到困难”。陈景明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