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豁然起身,双手死死按住周明的肩膀,激动得无以复加。
“孤……孤明白了!”
他心中的所有矛盾、痛苦、迷茫,在这一刻,被周明彻底斩断,化作一条清晰无比的道路!
这位温润的储君,第一次在眼中燃起了不属于仁厚,而属于帝王权术的火焰。
他松开手,郑重地后退一步,对着周明,深深一揖。
“先生之恩,孤,没齿难忘!”
没有再多一个字,朱标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来时步履沉重,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
去时,却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背影,不再是哀民生之多艰的仁君,而是一个找到了自己战场,准备去“立”起一片新地的储君!
“殿下!殿下您慢点!”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追出去,却只看到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
他呆立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
第二,清晨。
笼罩应府的血腥气,似乎被初升的朝阳冲淡了些许,但那股压抑死寂的氛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永安侯府,却是一片宁静。
饭厅里,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红木圆桌上。
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
蟹黄灌汤包皮薄如纸,隐约透出金黄的汤汁。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饶麦香。甜党和咸党的豆腐脑各占半边江山,旁边还配着十几种料。
周明端着一碗豆浆,慢悠悠地喝着。
这日子,才叫生活。
杀人放火那是老朱的KpI,与我一个技术人员何干?
“王厨子,这水晶肴肉再来一碟!”
一声清脆的吩咐,打断了周明的遐思。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陆雪玺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山似的空碟子。
她左手拿着一个灌汤包,右手挥舞着筷子,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精准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地眯起了眼。
那张清冷英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两个字:幸福。
周明看得直乐。
谁能想到,这个前几还提着剑要去跟丞相拼命,杀人如割草的女侠,本质上居然是个吃货。
自从那被一桌御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陆雪玺的干饭魂就彻底觉醒了。
伤势好了七七八八,胃口却好了个十成十。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明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陆雪玺从一堆美食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人生在世,唯美食与利剑不可辜负。”
完,她又低下头,继续与一笼新上的烧麦展开搏斗。
周明觉得,她后半句应该改成“唯美食与美食不可辜负”。
这姑娘的侠义世界,朴素得可爱。
“伤口还疼吗?”周明换了个话题。
“不疼了。”陆雪玺头也不抬,“你的药很好。”
“晚上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嗯。”
她应了一声,终于从食物中分出一丝注意力,看向周明,“昨晚太子……他真的会去向皇帝求情?”
“不是求情。”周明纠正道,“是去尽他储君的本分。”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周明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半递给她,“求情是添乱,是和皇帝对着干。尽本分,是帮皇帝收拾烂摊子,是告诉皇帝,您只管大刀阔斧地砍,后面的安抚工作,儿子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陆雪玺似懂非懂地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嘎嘣脆。
她想了想,又问:“那皇帝……会答应吗?”
“会的。”周明笃定地,“老朱要的是‘破’,太子要的是‘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能把胡党的根须除尽,又能收拢人心,彰显皇室的仁德。这么完美的方案,他没理由拒绝。”
这套驭下之术,老朱比谁都懂。
就在这时,李景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飘了进来。
他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吉安侯府的火光和周明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一进饭厅,看到这两人一个吃得香甜,一个喝得悠闲,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我的爷!你们俩……”李景隆的声音都带着颤,“心也太大了吧!现在外面多少人头落霖,你们居然还吃得下?”
周明懒得理他,指了指空位。
“坐。王厨子今做的咸豆花不错,尝尝?”
“我哪有心情吃啊!”李景隆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我刚得到消息,昨被抄家的那几位侯爷,所有男丁,无论老少,全部当场斩了!女眷和财产,正在清点,估计……估计很快就要送进教坊司了!”
他完,紧张地看着周明。
周明面无波澜。
倒是陆雪玺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一个行走江湖的女子,自然是清楚的。
那是比死还可怕的地狱。
当年陆家被抄,若非父亲拼死送她逃出,她的下场……
陆雪玺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慌什么。”周明淡淡开口,“太子已经去处理了。”
他算着时间,朱标这会儿应该已经从谨身殿出来了。
李景隆还想什么,管家周福突然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是喜,又像是惊。
“侯爷!侯爷!”
周明眉头一挑:“怎么,锦衣卫又抄谁家了?”
“不!不是!”周福喘着粗气,激动得满脸通红,“是……是宫里来人了!”
“东宫的人?”
“不是!”周福摇摇头,声音都变调了,“是……是坤宁宫!马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轰!
李景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马皇后?!
那位母仪下,连陛下都要敬畏三分的国母?
她派人来干什么?
周明也有些意外,他救马皇后的事过去有一阵子了,怎么会突然派人来?
很快,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走进了前厅。
老嬷嬷一见到周明,立刻满脸堆笑地行了个万福礼。
“老奴参见永安侯。”
“嬷嬷不必多礼。”周明虚扶一把,“不知娘娘派您前来,有何吩咐?”
老嬷嬷笑得合不拢嘴:“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娘娘凤体康复,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这都是侯爷您的盖世奇功啊!娘娘了,您是咱大明的恩人,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一番话得周明有些飘飘然。
“娘娘凤体安康,乃大明之福,臣不敢居功。”
“侯爷谦虚了。”老嬷嬷从身后宫女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精致的食盒,“娘娘知道侯爷您辛苦,特地让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让老奴给您送来尝尝鲜。”
又是赏赐?周明感觉自己快被老朱家的糖衣炮弹给淹没了。
就在他准备客套几句时,那老嬷嬷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侯爷,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娘娘的私事,想请您帮个忙。”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
私事?
他不动声色地问:“嬷嬷请讲。”
老嬷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
“唉,来也是一桩烦心事。娘娘有个远房的侄女,前几日刚被接到京城,本想着给寻一门好亲事。可这孩子……性子烈得很,又学了些拳脚功夫,整日舞刀弄枪的,没个女孩家的样子。”
老嬷嬷愁眉苦脸地继续:“娘娘意思是,想把这孩子送到侯爷您府上,让您……帮忙管教管教。”
“最好是,能让她学学规矩,磨磨性子。”
“娘娘,满朝文武,只有侯爷您有这本事,能降得住这样的烈马。”
老嬷嬷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周明。
周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送个皇亲国戚到我府上?还是个“性子烈”的“烈马”?
让我管教?
我这是侯府,不是少年管教所啊!
周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事不对劲。
马皇后要管教一个侄女,宫里有的是嬷嬷和规矩,送到他一个外臣府上算怎么回事?
周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饭厅里还在跟一只鸡腿较劲的陆雪玺。
周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看着老嬷嬷那张真诚又充满期待的脸,嘴里发苦。
“这个……嬷嬷,臣只是个医生,兼职搞搞发明,实在是不擅长管教……姑娘家啊。”
老嬷嬷一听,立刻把脸一板。
“侯爷,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