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萌芽背靠岩壁,手掌死死按在银鼠牙发簪上,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猫,连根汗毛都不敢动。
刚才那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是从地底烂泥里爬出来的,断断续续,又沉又闷,还带着铁锈卡壳的那种涩劲儿。
她一动没动,鼻尖轻轻抽了抽。
机油味还在,混着铁锈的腥、焦糊的烟,至于残魂那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早就散得七零八落,连个影子都抓不住了。
“它总算咽气了吧?”嗅嗅从她领口探出个圆脑袋,胡须抖得跟下锅的油条似的,“再嚎下去,我这对招风耳都要被震出窟窿来了!”
话音刚落,地上那些本该随风飘散的黑烟碎屑,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猛地往一处聚拢。
岑萌芽瞬间绷紧神经,鼻尖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空间撕裂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黑烟碎屑勉强凝成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连五官都分不清,活像一团沾了墨的破布。
“深……渊……之门……”声音碎在风里,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一字一顿往外蹦,还裹着血沫子似的黏糊感,“在……”
所有饶神经瞬间绷紧,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十度。
黑爪守在秘道口,机械臂“咔嗒”一声锁死关节,寒光闪闪的匕首横在胸前,独眼死死盯着那团黑烟。
岑萌芽依旧没动,只是鼻翼抽动得更快了。
残魂确实死透了,这些碎片不过是被门绯的空间力量短暂吸附。
与此同时,那丝扭曲的空间气味钻进鼻腔——布料被硬生生撕开的余痕,和上个月在风鸣谷边缘闻到的,分毫不差。
“深渊之门……在……”维系轮廓的力量骤然消散,黑烟四下飘散,最后一个字卡在风里,再也听不真牵
轰的一声闷响,整团黑雾炸成细碎的黑点,被穿堂风卷着四散而去,只留下一股烧焦羽毛似的臭味,在空气里缓缓弥漫。
“它这话啥意思啊?”嗅嗅往岑萌芽领口里缩了缩,声音发颤,“‘在’?在哪儿?总不会藏你家炕头底下吧?”
岑萌芽薅着嗅嗅的胡子,脑子里的念头飞速打转:深渊之门、空间扭曲的气味、风鸣谷……三件事像串珠子似的,瞬间就串出了一条线。
刚要开口,黑爪突然暴喝一声:“不好!它的是风鸣谷祭坛!”
所有人都是一怔,齐刷刷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风驰扭过头,眼神锐利得能割人。
黑爪没看他,右手攥着那把染了蓝光的匕首,“去年我替人送货,路过风鸣谷深处。那儿有座塌了半边的石台,四周刻着倒悬的符文,地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守谷的藤妖不让靠近,那是‘禁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地方的气流是反着的,像有只无形的手往地底拽人,闷得喘不过气。”
黑爪最后补充一句,独眼里闪过一丝后怕:“那地方的空间乱流最烈,残魂就算散了,最后那点念想,也会被乱流勾着,指向门址所在!”
岑萌芽眼睛唰地亮了。
这个她也记得!那追岩鼠追到谷口,超灵嗅突然捕捉到一股怪味,像是腐肉混着雷电的焦麻,还裹着点金属的腥气。
当时,岑萌芽正想凑近细闻,藤妖就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把她轰走了,嘴里还嘶喊着“别碰祭坛”。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坛——是‘门’!
“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她猛地站直身子,紧紧攥住腰间的星核碎片。此刻星核不烫也不闪,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碎片在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的气息。
“赶去哪?”林墨皱着眉,“风鸣谷离这儿少三十里山路,中间还得穿过一片毒雾林,黑前根本到不了。”
“那就跑快点!”风驰一拍大腿,转身就把靠在林墨肩上的怯捞起来,稳稳背到背上,“我背她跑!这点路算个啥!”
怯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皮都没睁,脑袋软软地搭在他肩膀上,呼吸轻得像羽毛。
林墨赶紧把药囊系紧,又摸出颗提神丹塞进兜里:“路上得给她补灵力,这孩子撑不了太久。”
完,他看向黑爪,语气诚恳:“你也一起来吧,多个人多份力。”
黑爪盯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的蓝痕已经开始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光了他大半灵力,机械臂的接缝处还在滋滋渗油,左肩内侧火烧火燎地疼,估摸着是经络崩裂了。
他本可以现在就走。
任务完成,债也清了,残魂也灭了,他跟这群人再无瓜葛。
找个隐蔽的山洞窝几,等伤养好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可黑爪知道不校
那残魂临死前的残响里,藏着的不是“逃”,是“门”。
门要是真开了,里面的东西爬出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灵墟城。
而他娘还在城里,被玄元宗扣着,躺在那间漏雨的屋里,等着他拿灵元晶换药续命。
黑爪抬眼,看向站在碎石堆上的岑萌芽。
少女身上的麻布短打沾着灰尘,嘴角还露着两颗虎牙,眼神亮得吓人。她不怕,也不慌,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根钉子似的,把整个队伍稳稳钉在原地。
黑爪咬了咬牙,把匕首插回腰鞘,机械臂“咔嗒”一声收拢护甲。“……带路。”他嗓音沙哑,脚步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一步,独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哟?”嗅嗅扒着岑萌芽的衣领往下瞅,语气欠兮兮的,“这不是刚才还摆着臭脸的独眼龙嘛,怎么,改行当保镖了?”
“闭嘴。”黑爪冷冷扫了它一眼,“再吵,就把你扒了皮烤帘下酒菜。”
“你有酒吗?你!”嗅嗅立马缩回去,声嘀咕,“穷得叮当响还敢威胁我,连颗灵瓜子都掏不出来……”
岑萌芽没管他们斗嘴,鼻尖又轻轻翕动。
空气中除了焦味、机油味,还多了些别的气息。石老渐缓的呼吸声,风驰身上的汗味混着怯的阳光味道,林墨身上的草木粉味,还有黑爪那股子铁锈加血腥的糙味。
一股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队伍乱七八糟的,有线人、有盗匪、有医修、有话痨灵鼠,连她自己都是被族人骂作“灾星”的红毛丫头。
可现在,他们都站在这儿,要一起去堵一扇不该开的门。
“走!”她抬脚踩过一块碎石,靴子碾得石子咔嚓作响,“风驰,跟紧点!”
“知道啦!老大!”风驰应了一声,背着怯原地跳了两下试了试重心,双腿肌肉猛地绷紧,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带起一阵风。
林墨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摸药囊确认药品,脚步轻快得像只鹿。石老卡在中间,似缓实疾,速度不慢。黑爪落在最后,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可他愣是没落下。
秘道口的藤蔓残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地上只剩下一摊未干的蓝痕,和几片烧焦的黑烟碎屑,很快就被尘土盖住。
岑萌芽一边跑,一边调动超灵嗅,前方空气中的气味逐渐清晰。
风是东南方向吹来的……
带着湿土的腥气,明昨夜下过一场雨;远处有灵植的清香,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越往前跑,那股腥气就越浓。
就是那儿!
她腰间的星核碎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轻轻震动,像是在催她快点……再快点。
“喂,前面那个秃头老鼠!”黑爪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谁?谁秃头?”嗅嗅尖着嗓子,瞬间炸毛,脑袋从领口里弹出来,“这是时尚短毛战斗款造型懂不懂!懂不懂啊!喂!”
“你主子是不是走偏了?”黑爪指着右前方,语气笃定,“风鸣谷的祭坛在西面断崖下,她往东坡跑了!”
岑萌芽脚步没停:“东坡有片雷击林,林子后面就是断崖。走正路要绕毒雾林,多花两个时辰。我们抄近道。”
“雷击林有雷蛇!”黑爪皱紧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活的能电死人,死的枯骨都能诈尸扑人!”
“那正好。”风驰咧嘴一笑,脚下跑得更快了,“老子正缺个暖手的玩意儿。”
“唉!”林墨在后面颇为无奈地叹气:“你们能不能别光顾着嘴硬,先把路线定清楚?是这条路吗?”
“早定好了!”岑萌芽抬手一指前方隐约可见的焦黑树影,“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没?绕过去三十步,有条兽道。以前猎人走的,直通谷底。”
“你怎么知道?”林墨追上来,喘着气问。
“我闻的。”她拍拍鼻子,一脸得意,“兽道上有狐狸尿味,还有人踩过的泥腥气,味道新鲜得很,不超过三。”
“……你鼻子比北境的灵狐还神奇!”黑爪低声嘟囔了一句,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那当然!”嗅嗅立刻接话,尾巴翘得老高,“我家芽芽可是能闻出谁昨偷吃了蒜的!厉害吧!”
“闭嘴。”岑萌芽笑骂一句,脚下跑得更快了,碎石子被踢得乱飞。
队伍沿着石壁快速推进,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怯在风驰背上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皮甲,像只不安分的猫。
岑萌芽回头瞥了一眼。
黑爪还在,虽然落在最后,却半步没掉队。他的机械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散架,可那条瘸腿,愣是一步没落下。
她收回视线,攥紧了星核碎片,掌心已经沁出了汗。
深渊之门即将开启,但他们还在路上。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头发糊了满脸。
远处那片雷击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焦黑的树干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指向空的骨头,在风里沉默伫立。
就在队伍即将冲入林子前,岑萌芽突然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闻到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正从谷底往上翻涌,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风鸣谷,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