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问，眼底映着山尖的残阳，“我从前总听人，浮萍抓不住流水，可你若肯信，我这根就扎得牢些，任它风来雨去，断不了。”
素仪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抽回手。
“可现在又觉得，这世间的理，怎么比昆仑墟的云还善变？前一刻以为是铁律，后一刻就成了笑话。”
她垂眸看着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
“就像去年在山下听书，先生‘善恶终有报’，我信了大半辈子。可方才那伙人，明明是抢了冥界的悍匪妖皇，却凭着一张册子的路引，倒成了‘护送’的功臣，咱们这些真正被护着的，反倒成了理亏的。”
杨宝沉默片刻，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扁平的石子，随手往崖下抛去，石子坠进云雾里，连声响都没溅起。“
人界守门人生前过，‘理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是揣在人怀里的秤’，”
他转头看她，眼神沉得像深潭，“秤砣偏向谁，理就往谁那边斜。方才那路引，就是他们的秤砣。”
“那我们的秤呢？”
素仪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们守着规矩走路，见人危难肯伸手，这难道不是理？怎么到了跟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值钱不值钱，不在别人怎么看。”
杨宝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我时跟人界莫邗师父学打铁，他‘淬过火的钢，不怕冷水泼’。咱们守的理，就像淬过的钢，旁人它软，它也未必会断。”
素仪望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光。
“可钢也怕被人换了模样啊，”
她轻声道，“就像方才，若不是你拉着我躲得快，此刻怕是连论理的机会都没了。”
“那便先保住能论理的命。”
杨宝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衣襟裹住，
“神界妈祖常，‘活着才有翻页的机会’，这云再善变，总有散的时候；理再难寻，总有站定的那。咱们先抓住这口气，等云散了，再慢慢找。”
山风又起，卷着远处的松涛声过来。素仪靠得他近了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翻涌的惶惑，倒真像被这心跳声一点点熨平了。
她攥紧了他藏在衣襟里的手，像是握住了那句没出口的话——只要这根还在，哪怕理如流云，总有能落地的一。
杨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
他没话，只是望着高台上那片混乱——后土的怒，玄的愤，修士们的吵嚷，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把二字煮得面目全非。
请道祖明断！
玄的声音又拔高几分，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他们我构陷，却拿不出真凭实据；他们要我认罪，却端出本戏文来凑数。这不是诬告是什么？
他眼里的火光几乎要烧穿禁锢，
您常大道至公，可公在哪里？是在随人摆弄的锁魂链里，还是在信口胡诌的话本里？
依我看呐，人群后有人慢悠悠插了句，手里转着个玉佩，这事儿就像买酒，你以为坛子里装的是佳酿，开封了才知道是掺了水的醋，还得捏着鼻子香。
这话惹得一阵哄笑，可笑声里藏着的，全是对这场闹剧的无奈。
众人皆知，这酒中兑水，乃是幕后黑手的不耻行径，可如今却无人敢言，只能在这哄笑声中，将这无奈深埋心底。
素仪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下山时，师父梨山老母塞给她的那卷书，书页里夹着张字条，写着人情似纸薄，世味如茶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