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绝对的“无”。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甚至没有可供参照的黑暗。林霄悬浮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之中,被一层温润的金光包裹,像一颗被琥珀封存了亿万年的,孤独的种子。
他的神念向外延伸,却触不到任何边界,只有一片空洞,仿佛能将神魂本身都吸进去,稀释成虚无的一部分。
唯一能证明他存在的,只有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
一个字。
一个残破的,仿佛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下骨架的,古老的“空”字。
它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那里,不发光,也不吸光,它本身,就是一种与虚无截然不同的“存在”。
林霄的心,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反而沉静了下来。
这里,是空间的夹缝,是世界的背面。是规则破碎之后,遗留下来的垃圾场。
而那个“空”字,便是这片垃圾场里,为数不多的,还能辨认出原来模样的残骸。
他尝试着,控制着体外的金色屏障,缓缓向那个“空”字靠近。
没有风,没有阻力。
每靠近一分,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悸动。那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字气,既不阴冷,也不炽热。那是一种更本源的,纯粹的法则波动。
是“空间”这个概念本身,在无声地呼吸。
终于,他的指尖,隔着金色的屏障,轻轻触碰到了那个“空”字的一角。
没有实体。
指尖穿透而过,仿佛触碰到了一团冰冷而又粘稠的液体。
下一刻,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混乱的信息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悍然冲入了他的识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最原始的“理”。
是关于“距离”的定义,是关于“维度”的折叠,是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界限……
林霄的脑袋文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郑剧痛传来,他的神魂都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几欲崩解。
他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拼命运转《字经》的心法,试图去理解、去吸收这股信息。
可这太难了。
这就像让一个刚刚学会数数的孩童,去直接理解一部微积分的专着。他能“看”到,却无法“懂”。
他体内的乾坤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经脉壁上甚至渗出了一丝丝金色的血气。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片混沌淹没之时,怀中那两枚无字书的残片,再次起了反应。
它们没有发光,却在林霄的识海深处,投射出了一行行模糊而古老的金色铭文。
那些铭文,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当他的神念触碰到那些铭文时,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却油然而生。
“道可道,非常道……”
“字之始,名万物……”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而是一种“方法论”。是一种如何去“解释”世界本源,如何去给混沌的“理”建立秩序的,至高法门。
道解!
林霄的心神,瞬间被那几行铭文吸引。他不再去强行对抗那股空间信息的洪流,而是依照铭文的指引,开始尝试着去“梳理”它。
他将那股庞杂的,关于“距离”的定义,用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尺”字去度量。
他将那股混乱的,关于“维度”的折叠,用一个他熟悉的“叠”字去归纳。
他将那股暴躁的,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界限,用一个他曾经用过的“界”字去划分。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如果,“形解”是拆解字的骨架,“意解”是领悟字的血肉,那么“道解”,便是在追溯字的灵魂,是在为这个字,赋予“道”的定义!
渐渐地,他识海中的那股剧痛,开始减弱。
那片混乱的信息洪流,仿佛一条被驯服的,狂暴的野马,开始在他的引导下,缓缓流淌。
他慢慢睁开眼。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依旧身处那片死寂的虚无,但眼前的景象,却多了一些东西。
他能“看”到,在这片虚无之中,除了那个残破的“空”字,还漂浮着无数更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点。
那是一个个破碎的,代表着空间法则的“字”。
有扭曲的“裂”字,有纠缠的“缠”字,有折叠的“皱”字……
它们就像一艘巨轮沉没后,散落在海底的无数零件。
而在“道解”的视角下,林霄能看清每一个“零件”的构造,能理解它们原本的作用,甚至,能隐约推断出那艘名为“空间”的巨轮,原本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他体内的乾坤脉,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些被他“梳理”过的空间字气,不再是外来的冲击,而是化作了一股精纯至极的能量,融入了他的经脉之郑
他的字气,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深邃。
如果之前的字气是“水”,那么现在,便是“冰”。形态未变,其质,却已是壤之别。
道解之境,初窥门径!
林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虚无中,竟化作一个微的“散”字,然后才缓缓消弭。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裹着自己的金色屏障。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层屏障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它不再是单纯的被动防御,他可以……有限地,控制它了。
心念一动,金色屏障载着他,在这片虚无中,缓缓移动起来。
他成功了。
然而,成功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强烈的焦灼所取代。
苏凝!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空间夹缝里,究竟待了多久。
凡界的一,在这里,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是百年。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立刻回去!
他停下身形,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片无垠的虚无。
以他现在的能力,还远不足以在这里,开辟出一条稳定的通道。
但,他可以找到这片“破碎空间”的,薄弱点。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四周铺开。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探寻,而是用刚刚领悟的“道解”之术,去解析这片虚无的“构造”。
在他的感知中,这片虚无,并非铁板一块。
它更像一件千疮百孔的旧衣服,布满了无数细的,肉眼无法看见的“裂痕”和“缝隙”。
这些缝隙,有的通往未知的,狂暴的乱流深处。
有的,则连接着某些稳定的,真实的世界。
林霄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项无比精细,也无比耗神的工作。他必须在成千上万条“缝隙”中,找到那条唯一通往“凡界”的。
他的神念,仔细地分辨着每一丝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弱的世界法则气息。
灵界的气息,浓郁而活跃。
妖界的气息,狂野而古老。
鬼界的气息,阴冷而幽深。
……
终于,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几乎要被虚无同化的微裂痕之后,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稀薄而又坚韧的气息。
是凡界!
找到了!
林霄心中一喜,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刚刚蜕变的,蕴含着道解之理的字气,在指尖,开始凝聚一个全新的字。
那不再是单纯的“破”或“开”。
他以“斜为骨,以“启”为肉,再将自己对空间法则的初步理解,作为神魂,注入其郑
一个结构复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和谐的,崭新的金色古字,在他的指尖,缓缓成形。
“去!”
他屈指一弹,那个金色的字,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印在了那道微的裂痕之上。
没有声音。
那道裂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地,向两侧扩张。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凡俗尘世气息的,灰蒙蒙的洞口,出现在林霄面前。
他没有半分犹豫,催动着金色屏障,一头扎了进去。
斗转星移,旋地转。
当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时,林霄猛地睁开了眼。
熟悉的,夹杂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鼻腔。
眼前,是青云镇熟悉的街道,是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是一切的一切,都还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回来了。
林霄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迫不及待地,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望去。
青云测字铺,就在街尾。
那块熟悉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的招牌,应该还挂在那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时,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祖传的测字铺,还在。
但,它变了。
原本有些破旧的门面,被重新修葺过,刷上了崭新的桐油,显得干净而整洁。
门口那块写着“青云测字”的旧招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牌匾。
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五个烫金大字,笔力雄浑,气势非凡。
——凡界字脉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