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野草及腰,野花零星点缀,晨雾在这里淡了许多,能看清几十步外的景物。一条被野兽和偶尔的猎户踩出的径,蜿蜒通向山谷另一侧的缓坡,坡上树木稀疏,隐约可见外面的光。
对刚刚经历了“屎尿弹”、“苍耳浆果弹”连环暴击、浑身恶臭、狼狈不堪的疤爷一行人来,这条径简直就是通往堂的阶梯。
“快!出了这山谷,找个有水的地方清洗一下!”疤爷强忍着头上、脸上、身上传来的阵阵刺痒和恶臭,一马当先,朝着径走去。手下们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队形了,争先恐后地跟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们做噩梦的鬼林子。
他们此刻的形象实在不堪入目。为首的疤爷,头发上还顽固地粘着几颗苍耳,脸上红一道绿一道,混合着干涸的浆果汁和之前的恶臭粘液,衣服上沾满各种可疑污渍,散发着浓郁的、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其他手下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裤腿糊着屎,有的头上顶着未擦净的黏液,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眼带惊惶,哪还有半点朝廷精锐的威风,活像一群被野兽追了三三夜的难民。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踩过草丛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空气清新,带着野花的淡香,这让他们身上散发的恶臭更加明显,连自己都闻着想吐。
眼看就要走到径入口,疤爷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只要出了这山谷,到了相对开阔的地方,就不怕葛一针那些鬼蜮伎俩了,到时候……
他念头还没转完,走在侧前方的一个手下,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一根藏在草丛里的、绷紧的藤蔓猛地弹起。
“嗯?”那手下踉跄了一下,没太在意,以为又是葛一针设置的恶心陷阱,比如弹起一团烂泥什么的。他已经麻木了。
然而,这次不一样。
藤蔓弹起的末端,系着一个的、用干草和树叶编织的兜囊,兜囊里装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藤蔓弹动,兜囊甩出,里面的粉末女散花般扬了出来,正好扑了那手下和旁边两人一头一脸。
粉末很细,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夹杂着微腥的气味。
“呸!呸!又是石灰?” 那手下被呛得咳嗽,胡乱拍打脸上、头上的粉末。这粉末似乎没什么刺激性,只是气味有点怪。
疤爷也沾到一点,他警觉地后退两步,独眼死死盯着那些飘散的淡黄色粉末,心中警铃大作。葛一针这老贼,绝不会无缘无故撒一把没用的粉末!
“快!离开这里!这粉末有问题!”疤爷厉声喝道,顾不上多想,带头就往径冲。
但,已经晚了。
那股甜腥气随着微风,迅速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嗡——!”
一声低沉、浑厚、充满压迫感的嗡鸣,仿佛从地底传来,又仿佛来自头顶。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嗡鸣声迅速连成一片,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细的翅膀在高速震动。
“什么声音?” 手下们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疤爷猛地抬头,看向山谷一侧、靠近径入口上方的那片茂密灌木和乔木混杂的林带。只见其中一棵格外高大的老树上,一个水缸大、灰褐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孔洞的巨物,正悬挂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那巨大的嗡鸣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此刻,那巨物表面,无数个孔洞里,正有密密麻麻、黑黄相间、指甲盖大的影子疯狂涌出!它们在空中聚集成一团越来越大的、翻滚涌动的黑云,嗡嗡声震耳欲聋,正是被那甜腥粉末气味彻底激怒的——野蜂群!
而且不是普通蜜蜂,是蜀中山林里最常见、也最凶猛的一种胡蜂,毒性猛烈,攻击性强,当地人称为“人头蜂”,被蜇多了能要人命!
“野……野蜂巢!快跑!” 疤爷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瞬间明白了那粉末的作用——引蜂粉!葛一针这杀千刀的老贼,竟然在这里藏了这么大一个野蜂巢,还用引蜂粉把他们标记成了攻击目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那团巨大的、翻滚的蜂云在空中略一盘旋,如同发现了不共戴的仇敌,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嗡鸣,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扑了下来!目标明确,正是身上沾了最多引蜂粉、气味最浓的那三个人,以及……离他们不远的、气味同样“出众”的疤爷和其他人!
“妈呀——!”
“跑啊!”
“别蜇我!啊——!”
刹那间,刚才还想着尽快逃离山谷的疤爷队,炸开了锅。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彻底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冲在最前面、身上粉末最多的三个人首当其冲,瞬间被蜂群淹没。他们惨叫着,疯狂挥舞手臂拍打,但胡蜂数量太多,个头又大,毒性猛烈,几下功夫,他们脸上、脖子上、手上就肿起了密密麻麻的红包,疼得他们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疤爷和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身上虽然粉末少,但那股复合型恶臭在蜂群“闻”来,或许也是难以忍受的“异味”,加上离得近,同样遭到了蜂群的“无差别攻击”。无数胡蜂像一枚枚微型轰炸机,朝着他们裸露的皮肤疯狂俯冲、蜇刺。
“啊!我的眼睛!”
“救命!钻进我衣服里了!”
“痛死我了!滚开!”
疤爷挥舞着脱下来的外衣(那件沾满秽物的袍子),拼命扑打,但蜂群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他只觉得脸上、手上、脖子上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就肿了起来,视线都开始模糊。一个手下慌不择路,想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结果惊动了更多的型蜂群(可能是被大蜂群带出来的),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别乱跑!趴下!用衣服包住头脸!”疤爷还算有点见识,忍着剧痛嘶吼。但此刻手下们早就被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听得进命令,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反而吸引了更多胡蜂的攻击。
整个山谷入口处,上演了一出惨绝人寰的“人蜂大战”。一群朝廷精锐,被无数凶猛的胡蜂追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上蹿下跳,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且……滑稽。
有人想跳进旁边的草丛打滚,结果压塌了一个隐蔽的、葛郎职友情赠送”的、装满腐败落叶和泥水的浅坑,陷进去半截身子,挣扎着爬出来时,又带起一团泥浆,糊了自己和靠近的同伴一身,引来更多胡蜂(胡蜂似乎对某些腐败气味也敏感)。有人脱了衣服疯狂挥舞,结果把衣服甩到了蜂巢附近的树上,惊动了更多的“后备军”,蜂群规模再次扩大。
疤爷在最初的慌乱后,凭借着强悍的意志力,用衣服死死裹住头脸,只露出通红的独眼,闷头朝着山谷外、径相反的方向(蜂群主要来自径上方)亡命狂奔。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账本、葛一针、任务、面子……统统抛到脑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死亡山谷,逃离这些恐怖的“杀人蜂”!
他像一头受赡野猪,闷吼着,冲开齐腰深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谷另一侧、看起来植被没那么茂密的方向跑去。身上被蜇处又痛又痒又麻,脑袋也开始发晕(蜂毒开始起作用),但他不敢停,身后的嗡嗡声和手下们的惨叫声如同索命梵音,催着他爆发出全部的潜力。
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撞断了多少树枝,脸上的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他终于冲出了山谷,一头扎进了一片相对稀疏的松林。身后的嗡嗡声和惨叫声似乎远了一些。
他不敢停,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才靠着一棵松树,瘫软下来。扯下头上破布般的衣服,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看,他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脸上、手上、脖子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布满了红肿的包,尤其是脸上,左眼(好的那只)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独眼)周围也高高隆起,整个脑袋大了一圈,活像个发了酵的猪头!又红又亮,还混合着之前未擦净的各色污渍,简直惨不忍睹,连他亲妈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
“葛……一……针……” 疤爷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这老贼,太毒了!太损了!太他娘的不是人了!从屎尿到苍耳,再到这要人命的野蜂,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简直是把他们往死里整,还要让他们丢尽脸面,生不如死!
他稍微喘匀了气,回头看向山谷方向,嗡嗡声已经听不到了,惨叫声也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他的手下……不知道能逃出来几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寒意,涌上疤爷心头。出道以来,他巴霸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受过这种辱?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和噩梦!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账本还没找到,任务还没完成,孙公公不会放过他!葛一针!必须抓住葛一针!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怒火和仇恨暂时压过了恐惧和身体的痛苦。疤爷挣扎着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他跑出来时慌不择路,现在已经偏离了原定路线,身处一片陌生的林子。当务之急,是找到有水的地方清洗伤口(蜂毒需要处理),然后想办法集合残部,再图后计。葛一针他们肯定还在林子里,跑不远!
他忍着全身的剧痛和眩晕,踉踉跄跄地朝着记忆中可能有溪流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被蜇赡地方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麻痒,让他对葛一针的恨意就增加一分。
而此刻,在距离山谷数里之外的另一条隐秘山道上。
葛郎症胡郎症沈清欢(背着银铃)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胡郎中侧耳听了听远处早已消失的嗡嗡声方向,忍不住又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葛老,您那独眼狼,现在是什么模样?”胡郎中笑得直抹眼泪,“被您那‘五毒腐心浆’和‘百刺黏酸果’招待完,再被‘人头蜂’热情拥抱……啧啧,那画面,想想都……”
葛郎中啃着干粮,三角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慢悠悠道:“模样嘛,估计他亲娘都认不出来了。不过老夫估摸着,以他那身板,死是死不了,但够他喝一壶的。蜂毒加上之前的污秽,够他肿上十半个月,又痛又痒,寝食难安。”
沈清欢也忍不住嘴角微扬,但很快又露出担忧:“葛老,我们这么……戏弄他们,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追上来?或者,去祸害苦竹坪的乡亲?”
葛郎中摆摆手,笃定道:“放心。经此一役,疤爷那点人,不死也脱层皮,没个三五缓不过来。就算缓过来,他也得先掂量掂量,还敢不敢进这老林子追咱们。至于苦竹坪,咱们‘逃’了,瘟神‘送’了,鬼也‘闹’了,他再回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坐实了那地方的‘邪性’。他现在最想的,是抓住咱们泄愤,但更怕再中了咱们的眨所以,他大概率会先退出山林,找地方治伤,同时向上头求援。咱们正好趁这个空档,甩掉他们,去跟老木汇合。”
胡郎中佩服得五体投地:“葛老,您这算计,真是绝了!每一步都算到他们骨头里了!”
葛郎中嘿嘿一笑,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吧,趁着他们还在跟野蜂亲热,咱们得抓紧赶路。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半,就能到汇合点了。楚玉子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三人起身,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跋涉。阳光透过林叶洒下,在布满苔藓的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暂时甩掉了追兵,还让对方吃了个大亏,几人心情都轻松了不少。尤其是胡郎中,一想到疤爷那可爱的“猪头”造型,就忍不住想笑。
老林深深,恩怨暂了。一场由“屎尿屁”开场,以“蜜汁溃逃”告终的丛林追逐战,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疤爷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