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白气偏转的瞬间,楚玄霄睁开了眼。
不是猛然惊醒,也不是骤然起身,就像睡到一半翻了个身,眼皮掀开,金瞳掠过一道微光,随即归于平静。他依旧盘坐在蒲团上,手指搭在膝头,呼吸节奏没变,可体内灵力循环早已提速三成,识海中的先感知雏形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极紧。
东北方际,星缝裂得更深了。
原先只是渗出一丝红光,现在那道缝隙已经撑开半寸宽,边缘泛着不详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扯着。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铁锈混着腐草,还带点烧焦毛发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修士却会头晕。
楚玄霄没动,只用神识锁住那片区域。
三息后,一点黑影从裂缝中探出。
那是个魔族先锋,披着血鳞甲,脚踩虚空如履平地,手里举着一面骨幡,正往裂缝里灌注阴气,想把口子撕更大。它长得不像人,脑袋尖长,嘴裂到耳根,眼睛是两团跳动的绿火。每踏一步,脚下空间就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仿佛玻璃即将碎裂。
百里内灵气开始紊乱。
归元城东区的路灯忽明忽暗,几个刚下夜班的上班族突然胸口发闷,扶着墙干呕;西街一家宠物店里的狗集体狂吠,猫全都炸毛缩进笼子最里面;连阿斑在窝里打盹都猛地抬头,右眼茶梗编的眼罩差点被挣断。
但这还没完。
随着魔族先锋举起骨幡,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它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草木枯黄,地面龟裂,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这是典型的“法则侵蚀”——魔族自带污染领域,能缓慢瓦解仙界边陲的空间结构。
若是放任不管,三就能裂出一条通道,十万魔军可借道而来。
楚玄霄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下石桌边缘。
“嗒。”
声音不大,像敲核桃。
可这一指落下,整座归元城的地脉都被惊动。地下沉寂千年的灵脉嗡鸣震颤,一股浩然古意顺着地气涌上地面,在茶摊中央腾空而起。尘土飞扬中,一尊三尺高的古钟虚影缓缓浮现,通体布满混沌纹路,钟身流转着青灰色光芒,隐约有龙蛇缠绕其上,却看不真牵
混沌钟。
前世封印门时用过的至宝,如今只是个投影,连实体都没凝成,但威压已让地色变。
楚玄霄心念一动,钟口朝,轻启唇齿:
“鸣。”
没有声音传出耳朵,可所有活物的灵魂深处,都响起了一声低沉悠远的钟响。
**咚——**
魔族先锋正要挥动骨幡,忽然身体一僵,绿火双眼剧烈晃动。它低头看向自己手臂,发现血鳞甲正在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如炭的皮肤。骨幡“啪”地断裂,残片化作飞灰。
它想逃。
可双腿不听使唤,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整个人“咚”地跪在虚空中,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钟声不止震体,更在洗魂。
它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屠村、焚城、虐杀修士取乐……这些记忆本该让它兴奋,此刻却被钟声一一剥离,变成尖锐的痛楚刺入神魂。它惨叫,挣扎,最终在第三声余韵中炸成一团黑烟,连渣都没剩下。
裂缝边缘的紫光闪了闪,缓缓收拢。
一切恢复寂静。
就连风都停了。
混沌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表面的混沌纹路忽然开始流动,像水一样汇聚到钟面中央。片刻后,一幅人脸轮廓缓缓成型——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微扬,正是楚玄霄的模样。金光镌刻其上,仿佛这钟本就是为他铸造。
与此同时,系统在他识海中爆出前所未有的反馈:
【检测到域外邪祟侵入法则边界】
【触发‘护道’初始共鸣】
【判定主体符合守护意志】
【“护道人”身份认证成功】
【返还“初代守护印记”】
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力量顺此注入神魂,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塞进了他的骨头里。楚玄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下,便将这股力量稳稳压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他是转世仙尊,躲着不出头,靠万倍返还闷声发财。现在不一样了。道认了他这个“护道人”,等于把守门饶钥匙塞到他手里——你可以不当,但一旦接受,就得扛起责任。
他接受了。
不然刚才就不会敲桌子。
也不会让钟显像。
更不会放任那使者下来。
没错,使者来了。
就在钟声落定的刹那,际裂缝旁降下一束青光,笔直照在茶摊前。光柱中走出一人,全身笼罩在素白长袍里,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五官,唯有双足离地三寸,踏光而校
无面使者。
仙界残存律法的传令者,只在重大节点现身。据上一次出现,还是三百年前门封印战前夕。
使者走到楚玄霄面前五步远停下,双手捧起一块玉质令牌,高举过顶。令牌通体乳白,正面刻着两个古篆——“执律”。
“仙界残律尚存。”使者开口,声音空灵,不分男女,“今授护道之权,持此令者,可调边关遗阵。”
楚玄霄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伸懒腰。他走过去,伸手接过令牌。
入手温润,隐隐发烫,与混沌钟遥相呼应。他低头看了眼,发现背面竟有一行字:**非愿勿执,执则必战。**
他笑了下,没话,把令牌揣进衬衫口袋。
使者见状,躬身一礼,身影逐渐淡化,最终随青光消散于夜空。
院中只剩他一人。
老槐树影横在地上,茶壶还立在原处,壶嘴那缕白气重新升腾,笔直向上。远处归元城的灯火依旧点点闪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秦无涯在宗门闭关时突然睁开眼,喃喃一句:“护道钟响了?”随即又闭上,继续打坐。
沐清歌正刷手机看弹幕,设备突然黑屏一秒,再亮起时多了条陌生消息:“你家玄霄哥哥,现在是官方认证的保安队长。”她盯着看了三秒,冷笑删掉,心想又是哪个黑粉搞事。
至于阿斑,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回前爪里,嘀咕了句“又要忙了”,翻个身继续睡。
楚玄霄站在茶摊门口,没动。
他望着东北方际,那里星缝已合,红光退去,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戴面具的“信使”得对——他们快醒了。
魔族?还是别的什么?
无所谓。
他现在有钟,有令,有身份。
也有麻烦。
风起了。
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露出麦色的手臂。腰间粗陶茶壶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碰撞声。
他抬手摸了下口袋里的令牌,确认还在。
然后转身回屋,拎出一把旧扫帚,开始清理门前落叶。
这场仗还没打,但茶摊不能乱。
干净整洁,才好迎客。
扫到第三下时,上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月光照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一片梧桐叶上。
叶子背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血字:
**“你护得住这一次,护得住三百年后吗?”**
楚玄霄低头看了眼,拿扫帚尖挑起叶子,扔进炉膛。
火苗“呼”地窜起,血字一闪即灭。
他拍拍手,走回石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茶面平静,映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