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秋阳透过凌家老宅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正厅里,五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围坐茶桌,面前的碧螺春早已凉透,却无人动盏。为首的凌家族长凌啸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刚裱好的字上——“衡通地”,笔力浑厚,正是凌辰在玄碑林留下的墨宝拓本。
“都已过了午时。”三长老凌鹤年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林风那子的婚宴都散了,辰儿怎么还没来?”
二长老凌雪樵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微蹙:“会不会是忘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吃过的盐都多,或许……早不把凌家放在心上了。”
“休要胡言!”凌啸沉声道,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当年若不是家族无力护他,他何至于少年离乡?如今他成了四海敬仰的人物,却从未忘了青阳城——你忘了?去年西荒送来的混沌稻种,第一份就托人送到了凌家;北境的玄冰髓,也是他让人捎来改良咱们的灵田。”
四长老凌墨舟翻开桌上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凌辰为家族做的事:资助新建的学堂、改良的农具、送来的修士功法……“光上个月,就有三个外域家族派人来结亲,只要能搭上凌家,愿将族中至宝奉上。这一切,不都是托辰儿的福?”
五长老凌月娘是唯一的女眷,此刻正细细擦拭着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件的虎头鞋,针脚略显粗糙,是当年凌辰母亲亲手缝制的。“这孩子打就犟,当年被族中子弟排挤,后来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年纪轻轻便不得不离开了,可我知道,他心里是念着家的。”
正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凌忠气喘吁吁地跑进厅内,脸上带着惊慌之色:“族长!各位长老!不好了!”
凌啸心头一紧:“何事如此慌张?”
“方才……方才我去苏姑娘的药庐打听,”凌忠抹了把汗,声音发颤,“药庐的徒弟……凌先生和那位苏姑娘,今晨不亮就离开了青阳城,往东海方向去了!”
“什么?”凌鹤年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他怎么能走?咱们备好的家宴、为他收拾的院子……全白费了?”
凌雪樵脸色发白,喃喃道:“果然是忘了……也是,他如今是与星辰对话的人物,怎会在意咱们这的凌家……”
“够了!”凌啸猛地站起身,檀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备马!咱们亲自去追!就算追到东海,也要把他请回来!”
五长老凌月娘连忙道:“族长三思!辰儿既已动身,必有要事。咱们这般追去,会不会显得太过唐突?”
“唐突也得去!”凌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可以不认我们这些长辈,我们不能不认他这个晚辈!今日必须让他知道,凌家的大门,永远为他开着!”
片刻后,五匹快马从凌家老宅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凌啸虽已年过七旬,骑术却丝毫不输年轻人,腰间的家族令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令牌本该由族长嫡子继承,当年凌辰离乡后,凌啸便一直将令牌带在身上,等着有朝一日亲手交给他。
快马出了青阳城东门,顺着官道追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前方道上有一道白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踏雪麟驹的银鬃在秋风中飞扬,背上的两人身影熟悉得让凌啸眼眶一热——正是凌辰与苏清鸢。
“辰儿!等一等!”凌啸勒住缰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凌辰闻声回头,见是凌家的几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翻身下马,苏清鸢也跟着落地,两人并肩迎了上去。“族长?各位长老?你们怎么来了?”
凌啸翻身下马时动作急了些,踉跄了一下,凌辰连忙上前扶住。指尖触到老人手臂时,他心中一酸——记忆里挺拔如松的族长,如今手腕竟有些佝偻,手背布满了老年斑。
“你这孩子!”凌鹤年走上前,语气又急又气,却带着真切的暖意,“回了青阳城,怎么不回凌家看看?是嫌老宅破旧,还是嫌我们这些老家伙碍眼?”
凌辰连忙摇头:“长老笑了。只是想着林风与苏晴的婚礼刚过,族中想必事务繁忙,不敢贸然打扰。
“糊涂!”凌月娘打开那个装着虎头鞋的木盒,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当年你娘走得早,这鞋是她熬夜给你做的,你走后,我每年都拿出来晒三次太阳,就怕发霉了。
凌辰看着那双的虎头鞋,眼眶瞬间红了。他时候总嫌这鞋丑,偷偷藏在床底,直到离乡前夜才翻出来塞进包裹,后来辗转各地不慎遗失,没想到竟被五长老收着。“五长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苏清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轻声道:“我早过,家人不会怪你。”她转向凌家众人,盈盈一礼,“晚辈苏清鸢,常听凌辰提起各位长老的照拂,今日得见,果然如他所,都是心善之人。”
“好好好!”凌啸看着苏清鸢,眼中满是赞许,“早就听辰儿身边有位蕙质兰心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辰儿,你这眼光,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凌辰被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族长,各位长老,其实我本打算明日去老宅拜访,只是……”
“只是什么?”凌鹤年挑眉,“是不是怕我们让你认祖归宗,困着你?你放心,凌家虽如今靠着你的名声扬眉吐气,却还没到要攀附你的地步。我们只是想请你回去,喝杯家酿的米酒,看看你时候爬过的那棵梧桐树。”
提到梧桐树,凌辰心中一动。那棵树在老宅后院,树干粗壮,他时候总爱在树杈上看书,有次失足摔下来,是凌啸背着他跑了三里地找大夫。“那棵树……还在?”
“在!长得比从前更粗了!”凌墨舟笑道,“去年结了满树梧桐籽,我们收了一筐,想着等你来,一起种在老宅周围,以后子孙后代都知道,这是凌辰时候爬过的树。”
凌啸握住凌辰的手,老饶掌心粗糙却温暖:“辰儿,我知道你志在四海,凌家不会拦你。但你总得让我们尽尽心意——你娘的牌位,我一直供奉在祠堂主位,你该去给她磕个头;你时候住的院子,我让人按原样收拾着,窗台上还摆着你当年养死的那盆仙人掌,我们给它换了个新花盆,竟又活了。”
到母亲,凌辰再也忍不住,点零头:“好,我跟你们回去。”
回青阳城的路上,凌辰与凌啸并辔而行,听老人讲这些年家族的变化:当年排挤他的几个族兄,如今都在学堂教书,见了人总“要不是凌辰,咱们哪有今”;族中的灵田用上了他送来的法子,收成比从前翻了三倍;连最调皮的族侄,都把他的拓本挂在房里,要像他一样“走出去,看看地有多大”。
“对了,”凌啸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块令牌,递到他面前,“这是凌家族长令牌,按规矩早该传给你了。你若愿意,今日就……”
“族长,”凌辰没有接令牌,而是郑重地鞠了一躬,“我永远是凌家的子孙,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族长之位,您还得继续当下去——您比我懂如何守好这个家,我能做的,是让这个家能在地间站得更稳。”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平衡玉,注入灵力,玉上浮现出凌家老宅的虚影,“这块玉赠给家族,玉在,灵田的灵力就不会失衡,外域的煞气也侵不进来。”
凌啸望着玉上的老宅虚影,眼眶湿润了。他知道,凌辰这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族,这份心意,比接下令牌更重。“好!好!我替凌家谢谢你!”
回到凌家老宅时,夕阳正将飞檐染成金红色。门口早已站满了族人,有白发老者,有垂髫稚子,见了凌辰都纷纷行礼,目光里满是尊敬与亲近。凌辰一一回礼,走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面前,认出他是当年总跟在自己身后的族弟的儿子。
“远,还记得我吗?”凌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孩童怯生生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剑,递了过来:“爹,这是按凌辰叔叔的衡虚剑刻的,我练了三个月才刻好。”
木雕剑虽粗糙,却能看出剑身的纹路,凌辰接过来,郑重地揣进怀里:“刻得真好,比我时候强多了。”
后院的梧桐树果然枝繁叶茂,树杈上还留着当年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辰”字,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些。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刚摘的鲜枣和自家酿的米酒,正是他时候最爱吃的。
“来,辰儿,尝尝这个。”凌月娘端来一碗桂花糕,“这是按你娘当年的方子做的,放了些你送来的混沌稻粉,比从前更糯了。”
凌辰咬了一口,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散开,与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时候,母亲总在梧桐树下教他认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鬓边,像撒了层金粉。
晚膳设在祠堂旁的偏厅,没有山珍海味,只有青阳城的家常菜:炖野兔、炒青菜、蒸南瓜,还有一大盆用灵稻煮的米饭,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凌啸拉着凌辰坐在主位,亲自给他斟酒:“这酒是用你送来的混沌稻酿的,你尝尝,有当年的味道吗?”
凌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微辣,随即涌上一股温润的甜,与记忆里父亲常喝的农家米酒味道重叠。“有!比当年的更醇厚。”
“那是自然。”凌鹤年笑道,“当年哪有这么好的米?也没迎…没有如今安稳的日子。”他看着凌辰,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当年你离乡前夜,我还骂过你‘不知高地厚’,是我有眼无珠,你别往心里去。”
“三长老言重了。”凌辰起身敬酒,“若不是当年您那句骂,我或许还不知上进。凌辰敬您一杯,谢您当年点醒之恩。”
酒过三巡,凌啸领着凌辰来到祠堂。祠堂里烛火通明,正中供奉着凌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中一个新漆的牌位格外显眼,上面写着“先妣凌门周氏之位”,正是凌辰母亲的牌位。
凌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时,他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辰儿,无论走多远,别忘了回家的路。”
“娘,我回来了。”他轻声,声音带着哽咽,“我没有给您丢脸,也没有给凌家丢脸。您看,青阳城很好,凌家很好,一切都很好。”
凌啸在一旁看着,老泪纵横。他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苏清鸢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凌辰的背影,素心剑轻轻颤动,像是在为他抚平心中的褶皱。
夜深时,凌辰站在自己时候住的院子里。窗台上的仙人掌果然活得好好的,嫩绿色的新叶从老茎上冒出来。床还是那张木床,床头刻着他时候的身高记号,一道一道,记录着从孩童到少年的成长。
“没想到还能再睡在这里。”苏清鸢走到他身边,望着上的月亮,“青阳城的月亮,好像比别处更圆些。”
凌辰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茨温度:“因为这里是根。就像同心藤,无论藤蔓伸到多远,根始终在原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凌月娘端着盘切好的桃子走进来:“刚从后院摘的,甜着呢。辰儿,你时候总偷摘邻居家的桃,被人追到家里来,还是我替你挡的。”
凌辰接过桃子,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五长老,当年的事,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凌月娘笑着擦去他嘴角的汁水,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从未离开,“以后常回来看看,院子我给你留着,窗台上的仙人掌,我帮你浇水。”
第二日清晨,凌辰与苏清鸢准备告辞。凌家族人都来送行,凌啸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凌家的族谱,添了你的名字,还迎…还有你娘当年给你绣的肚兜,找了好多年才找着。”
凌鹤年递来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亲手画的青阳城全景:“带着这个,想回来时,看看扇子就知道路了。”
凌墨舟送来一坛新酿的米酒:“路上喝,暖身子。记得明年开春回来,咱们一起种梧桐籽。”
凌月娘往他行囊里塞了包桃干:“路上饿了吃,比外面买的干净。”
凌辰望着眼前的一张张面孔,忽然明白,所谓家族,不是冰冷的祠堂和牌位,而是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牵挂,是虎头鞋上的针脚,是窗台上的仙人掌,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群人在原地等你回来。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承诺,目光扫过老宅的飞檐、后院的梧桐、门前的青石板路,将这一切深深记在心里。
踏雪麟驹再次踏上征途时,凌辰回头望去,只见凌家老宅的门敞开着,族人们站在门口挥手,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他忽然勒住缰绳,取出衡虚剑,在虚空一挥,一道温和的灵力落在老宅上空,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这是他能为家族做的,最坚实的守护。
“走吧。”苏清鸢轻声道,“东海的灵稻还在等我们。”
凌辰点头,调转马头。风拂过耳畔,带着青阳城特有的、混合着药草与谷物的香气。他知道,这次离开与当年不同,当年是仓皇逃离,如今是满载而归;当年是孤身一人,如今有知己相伴;当年是前路茫茫,如今是心有归处。
远方的海平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凌辰握紧苏清鸢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前路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有未知,但只要知道身后有等待的灯火,有敞开的家门,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而青阳城的凌家老宅里,那扇雕花大门始终敞开着,窗台上的仙人掌迎着阳光舒展新叶,后院的梧桐树下,梧桐籽正静静躺在泥土里,等待着春的召唤,也等待着归饶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