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好了……昨夜,影、影十三大人……在其住处‘突发急病’,据是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省……今早还没亮,就被几个自称是他‘同乡’的汉子,用一辆黑篷马车拉着,急匆匆送出城去了,是要回‘老家’静心休养……属下,属下觉得此事太过蹊跷,特来禀报!”
林澈站在清晨微冷而清新的空气中,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沿着脊椎直冲上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凉!
文相已经开始动手了!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如此狠辣!
这分明是在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剪除他身边可能存在的羽翼和助力,如同竞争对手直接挖走或“处理”掉你团队中的核心技术骨干。
同时,这也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警告——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监视之下!你的人,我想动便动!
影十三的“突发急病”与神秘消失,绝非偶然,而是文相权力之杖挥下时,带起的第一缕血腥之风!
那么,下一个会“突发急病”的,会是谁?是宋璟?是苏婉卿?还是……他林澈自己?!
影十三的突然“急病”与消失,如同一记无声却重逾千钧的警钟,在林澈心头狠狠敲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这绝非偶然事件,而是文相发出的明确无误、冷酷无情的信号——他已然察觉到了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并且毫不迟疑地开始先下手为强,以最精准、最狠辣的方式,清除掉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的潜在钉子。
这就像一场商业战争中,一方率先采取行动,非法手段清除对方的关键信息源或执行人,试图瓦解对方的攻势。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包裹了林澈的全身。
他深知,行动必须加快,必须在文相的下一波清洗到来之前,抢得先机!但与此同时,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更加隐秘,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然而,他绝不能停滞不前,否则,这数月来的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线索、那些冒着风险聚集起来的微弱力量,都可能在这雷霆一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功亏一篑,甚至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通过一条极其隐秘、仅靠单线联系且每次皆更换方式和暗号的渠道,林澈冒着巨大的风险,向这个初步形成的反文联盟中,他最核心、最信任的几位成员,发出了要求紧急会面的信号。
这次是利用一个每日清晨固定给衙门送材老农,将密信塞进特定的菜筐底层,并确保老农对内容一无所知。
这如同启动最高级别的保密通讯协议,在已知有成员“失联”的情况下,通知核心团队变更计划,评估风险。
地点,定在城外三十里处,一座名为“寂照寺”的荒僻古寺。
这里地处偏僻山坳,年久失修,香火早已断绝,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名年近古稀、又聋又哑的老僧看守,几乎是与外界隔绝、进行危机密谈的理想之所。
是夜,月黑风高,万俱寂。古寺残破的禅房内,门窗紧闭,缝隙都被从内部用厚布仔细塞住。
屋内仅有一盏的油灯,灯焰如豆,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勉强照亮了几张凝重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腐朽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与会者不过七八人,数量不多,却皆是林澈这数月来苦心筛选、暗中联络所能争取到的最核心力量。
他们之中,有都察院那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方正,有户部一位因坚持核查钱粮而被边缘化的郎中,有刑部宋璟暗中指派来的一名绝对亲信的主事(宋璟本人目标太大,不宜亲自到场),还有两位是通过苏老学士关系联络上的、在清流中颇有声望且对文相专权极度不满的致仕官员的代表。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显然,影十三“急病”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不同层面都激起了涟漪,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林澈没有废话,直接将文相亲口试探、以及影十三离奇消失的情况,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一遍。
他没有渲染情绪,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诸位,”林澈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沉重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
“情况已万分危急。文相不再仅仅是怀疑,他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影十三之事,是警告,更是开端。我们之前的联络方式、聚集模式,可能都已不再安全。今日召集各位,一是通报险情,二是必须立刻议定下一步方略——是暂且蛰伏,避其锋芒,还是……冒险一搏,抢在他将我们逐个击破之前,发出我们的声音?”
禅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每个人都清楚,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布满荆棘。蛰伏,可能意味着被温水煮青蛙,再也无法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冒险,则可能立刻迎来雷霆万钧的反扑,所有人都会步影十三的后尘。
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略抉择。
残破的禅房内,油灯如豆。围坐在破旧木桌旁的几张面孔,清晰地映照出当前局势的严峻。
刑部尚书宋璟坐在主位,面色铁青,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深刻的沟壑显示出他内心的怒火与焦灼。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文渊坐在宋璟下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
翰林学士周明达坐在稍暗的角落,神情忧虑,苍白的面容在跳动的灯光下更显憔悴。
其余几人,或是御史台中以耿直敢言着称的官员,或是某部衙中掌握实权、却一直被文相一系压制的郎中,无一例外,都是对文相长期专权、结党营私深感不满,却又苦于其势大根深、无法正面抗衡的实力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