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缓缓前行至西偏院附近,萧锦宁忽然察觉周围气氛有异。她让轿夫停下,走出轿子,此时夜风穿过西偏院的廊柱,吹动檐角铜铃。 萧锦宁站在院中,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追查时触到的一抹油渍。那味道极淡,混在沉水香里几乎不可辨认,但她记得。
鹅梨帐中香。
她闭眼,心镜通悄然开启。识海微震,三次已用其二,此刻不敢轻动。可她知道,这缕香气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昨夜太极殿外,有人带走了密信,也留下了线索。
她睁开眼,对身旁雪白身影道:“去城西义庄。”
阿雪点头,身形一闪没入夜色。
她没有回房,也没有召人议事。只是取下腰间药囊,倒出三味粉末,分别装入三个银管封好,插进袖中暗袋。随后转身走向后门,一乘不起眼的轿已在等候。
还未亮,法场四周已布下官兵。囚车押至,百姓围聚。监斩台设于高处,视野开阔。她登上台阶,鸦青官袍拂过石栏,发间毒针簪在晨光下泛出冷芒。
台下人群躁动,议论纷纷。她不动声色扫过,目光落在一名戴斗笠的男子身上。他立于东南角,右手始终藏在袖中,左手按着腰侧鼓起之处。她心念微动,心镜通第三次开启。
【先杀萧锦宁,再救五皇子】
念头如针刺入脑海。
她垂眸,掩去眼中寒意。原来不是救人为主,是借劫囚之名行刺杀之实。他们要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切看起来像暴乱失控。
很好。
她抬手整了整衣领,指尖轻碰耳后一处隐穴。这是她与阿雪约定的信号。
风向已定,时机成熟。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刽子手举刀,囚犯伏地。台下忽有骚动,那斗笠男子猛然抬头,挥手一扬。
数十条黑影从人群中跃出,刀光直扑监斩台。
她不退反进,右掌一翻,一枚银丸落地炸开,灰雾腾起。这灰雾之中,融合了她精心调配的三种毒粉,各有独特效用。 风随势转,毒雾迅速扩散,笼罩中心区域。
第一层迷魂花粉遇体温即化,吸入者眼前发花,脚步虚浮;第二层七星海棠灰烬沾地自燃,地面升起细火,烧断敌方退路;第三层最为致命——断肠草末混噬金蚁卵,遇汗液即活,顺皮肤钻入血脉。
刺客们冲至半途,已有数人踉跄倒地,面露惊恐,抓挠脖颈。一人撕开衣领,露出肩头红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斗笠男子怒吼:“撤!快撤!”
可退路已被火线封锁。外围百姓尖叫奔逃,官兵列阵阻挡,无人能出。
他咬牙,抽出短刃,欲强行突围。就在此时,雾中光影浮动,两道人影浮现空知—一女子身着茜红宫装,另一男子披鸦青锦袍,正在密室对弈。
淑妃与三皇子。
只听那幻象中的淑妃冷笑:“五皇子不过弃子,待他死于市曹,下皆知逆党猖獗。”
男子点头:“届时我可借平乱之功,夺兵权。”
话音未落,幻象消散。
斗笠男子浑身一颤,眼中尽是不信。他喃喃道:“不可能……我们效忠多年,怎会是弃子?”
他手中刀尖微垂,动作迟滞。
便在这刹那,西北角城墙弓弦齐鸣。漆黑箭雨破空而至,精准射杀仍在挣扎的刺客。每一支箭尾都刻着细纹暗记——弯月绕星,正是第230章中出现过的标记。
齐珩的人。
箭落如幕,封锁所有出路。残余敌人尚未反应,已被钉死当场。
雾气渐散,尸横遍地。
阿雪从死人堆中跃出,口中衔着一根染血断指。它跳上监斩台,将断指放在萧锦宁脚前,仰头轻呜。
她低头看去。
指根残留半枚玉环,鹰形纹路清晰可辨。那是五皇子贴身之物,从未离身。
如今只剩半截。
她蹲下身,用银镊夹起断指细察。切口整齐,并非撕扯所致,而是利器斩断。伤口周围有轻微焦痕,似被高温灼烧过。
明此人受创后仍活着,被人刻意截肢止血,甚至可能接受了救治。但失去象征身份的玉环,意味着他在党羽眼中已无价值。
她站起身,将断指收入药囊。
台下寂静无声。幸存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官兵收拢尸体,清点人数。那斗笠男子倒在火线边缘,胸口插着三支黑箭,双目圆睁,至死未能闭合。
她走下高台,未看任何人一眼。
一乘青帷轿候在场外。她掀帘而入,阿雪紧随其后蜷缩在角落。轿夫抬步前行,方向并非侯府,也不是太医署。
而是东宫。
途中经过一条窄巷,轿身微晃。她忽然开口:“停下。”
轿夫停步。
她掀开一角帘布,看向巷口石阶。那里有一片湿痕,尚未干透。她伸手探去,指尖带回一丝黏腻。
不是水。
是药膏残留的油脂。
她收回手,重新放下帘子。
“走吧。”
轿子继续前校
她靠在角落,取出袖中药管,打开其中一支。粉末呈灰白色,略带腥气。她捻了一点,放在鼻端轻嗅。
确认无误。
这是专用于烧伤创面的秘制膏药,宫中仅有三处可配——御药房、东宫医阁、刑狱司。
五皇子若真受重创,必需此药。而能拿到并使用它的,只能是尚有资源运作的旧部。
也就是,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谁在帮他。
轿子缓缓前行,阳光照在青帷之上,映出一道斜影。她闭眼养神,手指轻轻搭在药囊边缘。
阿雪趴在一旁,耳朵突然一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不是巡街官兵,也不是急报驿骑。
是东宫仪仗前导的清道鼓。
她睁开眼。
轿子已经转入东宫外道。红墙高耸,铜钉大门敞开。守卫见轿而来,未加阻拦,反而退至两侧行礼。
她掀帘而出,踏上石阶。
身后,阿雪叼着空药囊,默默跟随。
东宫门前石狮旁,站着一名内侍,捧着托盘,上面覆着红绸。他看见她,立刻上前一步。
“娘娘,殿下吩咐,您到了便把这个交给您。”
她未接。
只问:“里面是什么?”
内侍低头:“是印海新制的,凤钮金印,可入内阁,可调禁军副令。”
她盯着那红绸片刻,终于伸手揭开。
金印静卧其中,印文清晰——
御前智囊,代巡狩。
她伸手握住,入手沉重。
内侍又道:“殿下,今日法场之事,他都知道了。”
她点头。
“他还,下次不必等信号。”
“他的人,随时听您调遣。”
她握紧金印,迈步向前。
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东宫深处,书房窗扇半开。齐珩坐在案前,手中折扇轻敲桌面。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
两人目光相接。
他开口:“你比我想的更快。”
她走到案前,将金印放在桌上。
“你不该让他们留活口。”
他沉默片刻:“你的是那个使刀的?”
“我的是,”她盯着他,“用烧伤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