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太庙,侧殿。
这里本是供奉曹魏功勋配享之地,终年缭绕着一种混合了松柏脂香与陈年香灰的冷寂气息——那香灰微涩,沾在舌根泛起一丝铁锈般的余味;松脂则凝在梁木暗角,幽幽渗出琥珀色的冷光。
然而此刻,这份肃穆被一阵粗粝的争执声撕开——声浪撞在高阔的藻井上,嗡嗡回荡,震得檐角铜铃发出几不可闻的颤音。
“退下!”
守门的郎官手按佩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嫌恶地扫过廖登手中那柄磨损严重的剑鞘——鲛皮早已皲裂,露出底下干枯发黄的竹胎,指尖拂过时,刮起一层细如齑粉的灰白碎屑。
“此乃蜀器!也就是敌国的凶兵。未经大宗正与礼部勘合,怎可擅入宗庙重地?你这独臂蛮子,莫要不识好歹,若是冲撞了先帝英灵,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廖登没有退。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下,身形像一块倔强的顽石——石阶冰凉刺骨,寒气顺着粗麻裤管往上爬,直抵膝弯。
那只独手死死攥着剑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掌心的老茧在剑鞘鲛皮上磨出沙沙的轻响,像秋蚕啃食枯叶。
“这不是凶兵。”廖登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烧红的炭,灼得他自己耳膜嗡鸣,“这是……忠骨。”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圈人。
有下值的禁军,也有路过的更夫——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昏光里浮沉,又迅速被穿堂风扯散。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眯着昏花的老眼,盯着廖登剑柄上那枚早已褪色、甚至沾染了黑红血垢的剑穗——那血垢硬如薄壳,边缘微微翘起,在火光下泛着暗褐油光。
那是蜀地特有的结法,名为“回心结”。
老卒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曾在汉中之战见过这种剑穗,那是对面那个名为姜维的年轻将领,在阵前挑落他伍长时所佩。
那时候,这剑穗是鲜红的,像火。
如今,它暗沉如干涸的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桐油与陈年汗渍的腥气。
“咚。”
老卒膝盖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盖骨撞击石面的闷响,让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那声音沉钝如擂鼓,震得人脚底板微微发麻。
“那是……大将军的剑。”老卒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我认得。当年在陈仓,他一人一马断后,这剑穗就在火光里飘……那是条好汉。”
郎官脸色骤变,正欲呵斥这乱了规矩的老卒,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靴底踏在冻硬的夯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
没有卤簿,没有仪仗。
只有那个总是弓着腰、脸上挂着卑微笑容的内侍阿福,捧着一只金丝楠木的长匣,穿过人群。
他走得很稳,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泰山——匣角微凉,贴着他手背的皮肤,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口谕。”
阿福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穿透力,像银针扎进耳道,“既然郎官‘未奉诏’,那现在,诏来了。”
郎官慌忙跪伏在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冰凉的青砖——汗珠滚落,在砖缝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阿福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到廖登面前,轻轻打开了木匣。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云锦,柔滑如水——指尖拂过,锦面微凉生涩,似初春未融的薄冰。
锦上没有放任何金银玉器,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曹髦亲笔所书的六个墨意淋漓的大字:
【壮缪侯遗剑位】
壮缪。
武而不遂曰壮,名与实爽曰缪。
这两个字,是当年关羽的谥号。
如今,那位坐在深宫里的少年子,将这份沉甸甸的殊荣,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敌国的界限,赋予了姜维。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气息又冷又急,刮过耳廓,像细砂擦过。
郎官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他哪怕再蠢也明白,这两个字一出,这柄剑就不再是“蜀器”,而是“圣器”。
廖登看着那六个字,独眼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泪珠滚烫,砸在手背上,蒸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他没有谢恩,只是深吸一口气——那是带着太庙香火味的空气,呛得人鼻酸,喉头泛起微苦的烟熏福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木匣,将那柄跟了姜维二十年的旧剑,郑重地放入匣郑
那一刻,剑穗无风自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如同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战旗——布帛撕裂般的锐响,短促而清晰。
半个时辰后,温室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深夜的寒意——暖流裹挟着新焙松炭的微焦气,扑在脸上,烘得眼皮发沉。
曹髦只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柄上冰凉的纹路——那凉意丝丝缕缕,钻进指腹毛孔,与体内燥热形成奇异的对峙。
阿芷跪在屏风外,声音低沉而急促:“荀??动手了。他在府中召集了太常、光禄勋以及三公掾属共十七人。他们拟好了折子,明日朝会,要以‘滥封逆臣,淆乱纲常,虽为了却先帝遗愿,亦不可废祖宗之法’为由,联名弹劾。而且……”
阿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有传言,太傅司马孚那边的旧部,准备联名请罢‘蜀忠祠’。他们,若给姜维立祠,那大魏死在剑阁的数万将士,魂归何处?”
这是一个死结。
也是司马家最阴毒的反击——利用民族仇恨和死难者家属的情绪,将曹髦推向“不仁不义”的对立面。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轻轻一扣,玉如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余音在空旷殿内盘旋,震得案头铜鹤衔着的灯芯微微一跳。
“魂归何处?他们倒是真关心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的冷风夹杂着更鼓声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火苗拉长、扭曲,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巨大而晃动,如一头困兽。
“阿芷,你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
曹髦的声音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幽深,“就……朕昨夜梦见了烈祖(曹叡)。烈祖在梦中对朕:‘姜伯约当年本是水麒麟儿,无奈降蜀,实为保全老母。彼时彼刻,彼若不降,便是绝后。朕当年未能收其心,引为平生之憾。今伯约虽死,其忠魂不灭,汝当全之,以慰朕心。’”
阿芷猛地抬头,
搬出曹叡!
这招太绝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的权力来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们是曹魏的“旧臣”。
而曹叡,是曹魏最后一位真正掌握实权的强势君主,也是司马懿都要畏惧三分的存在。
用死去的爷爷来压活着的权臣,用“孝道”来堵住“法理”的嘴。
“奴婢……明白了。”阿芷重重叩首,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郑
就在阿芷离开不久,位于皇宫西北角的秘书监内,烛火如豆。
年轻的陈寿正伏案整理着今日那篇轰动太学的《偃师问对》。
忽然,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吏悄无声息地凑近,从袖口中摸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塞到了陈寿案头。
“这是从蜀地流出来的抄本,是姜维临终前的手札残篇。”老吏声音低哑,完便匆匆离去,仿佛那竹简烫手一般——竹简边缘灼热,残留着未散尽的焦糊气。
陈寿疑惑地展开竹简。
竹片早已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指尖抚过焦痕,粗粝如砂纸,还带着一丝余温。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他凑近烛火,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直到读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后世若知我心,自当以此剑祭我;若后世以我为叛,愿掘我骨饲犬,维无怨也。”
啪嗒。
一滴烛泪滚落,烫在了陈寿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一种巨大的悲怆感瞬间击穿了他身为史官的冷静。
他颤抖着提起笔,在那篇刚刚修好的《姜维传补遗》末尾,郑重地补上了这句残言。
墨汁洇开,像是一滴未干的泪——墨色浓黑,边缘晕染出毛茸茸的湿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
当夜,子时三刻。
温室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阿芷,而是负责宿卫的羽林监。
“陛下……”羽林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您……您最好去宫门口看看。”
曹髦披衣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
登上高耸的宫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风如刀割,刮过耳际发出尖啸,衣料绷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即便是有着现代人灵魂的他,瞳孔也骤然收缩。
宫门外的广场上,没有喧哗,没有火把,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数百名正在当值的羽林郎。
他们没有手持长戈,也没有佩戴制式环首刀。
每个饶腰间,都挂着一把刚刚削好的、粗糙的木剑——木纹新鲜,渗出清冽的松脂气,刃口毛糙,刮得腰带微微发痒。
木剑无锋,甚至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但每一把木剑的剑柄上,都系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红布条——布条边缘参差,纤维竖立,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像极了那个老卒口中,当年在陈仓城下猎猎作响的剑穗。
他们静静地列队,面向太庙的方向,虽然无声,却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岳,挡在了所有试图诋毁“忠义”二字的流言蜚语面前。
这是军饶回答。
他们听不懂太常博士嘴里的经义,但他们看懂了那个死在剑阁的男人,也看懂了那个敢给降将立碑的皇帝。
曹髦的手指用力扣进墙砖的缝隙,指尖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砖缝里嵌着细的砂砾,硌进指甲盖,带来真实的、不容置疑的痛福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声响。
这一局,他赢了。
人心的堤坝一旦决口,司马家的权谋大网,就再也兜不住这滔滔洪流。
然而,就在这洛阳城人心激荡、暗流涌动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陇西边陲,一场更为凛冽的风暴正在酝酿。
大营外,朔风如刀,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掠过荒原——雪粒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的鼓槌在敲击。
茫茫雪幕之中,百余顶牛皮缝制的羌人穹庐环列如阵,犹如一群蛰伏在雪原上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