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涡流，在眼前旋转、拉长、变形。
踏入其中的瞬间，盘古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没有水的、无限巨大的漩涡中心。
四面八方传来无形的牵引与撕扯之力，这力量并非作用于肉身，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想要将他这团过于“浓烈”的物质与能量，均匀地搅拌、稀释进这片永恒的“空无”之郑
“哼！”盘古闷哼一声，周身力之大道的神力本能地鼓荡，如同磐石般稳住自身存在。
他瞪大眼睛，发现前方的鸿蒙身影依旧清晰，大哥的步伐平稳，仿佛这能消融鸿蒙神皇的涡流只是拂面的微风。
灰袍的边缘微微拂动，却连一丝紊乱的韵律都没樱
越是深入，周遭的“灰白”便越是浓重，几乎化作了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液体”。
光线在这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空”的感知。
盘古的神念被压缩到体表数丈，再难及远。
他只能紧紧盯着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像是湍急河流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鸿蒙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踩在涡流撕扯之力转换的间隙，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者，精准而从容。
盘古看得暗暗咋舌，更是打定主意紧跟大哥步伐，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涡流中心，那无法形容的“奇点”逐渐在感知中放大。
它并非一个实体的点，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凝聚。
一个所有方向、所有维度、所有可能性都向内无限坍缩的“终极凹陷”。
它不发光，也不吸光，只是存在着，便让周遭的虚无涡流围绕着它永恒旋转，仿佛它本身就是“空无”的某种核心伤痕，或者……源头？
而在那令人心悸的“奇点”正下方，涡流旋转相对平缓的“风眼”区域，鸿蒙停下了脚步。
盘古也跟着停下，好奇地顺着鸿蒙的目光望去。
那里的灰白“液体”更加凝实，几乎形成了一片模糊的、类似“地面”的平面。
就在这片平面上，横亘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盘古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在这种鬼地方，除了他和大哥，居然还有别的“存在”？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身穿一袭仿佛用最深沉夜幕裁剪而成的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却不起涟漪。
他闭目沉睡，面容平静，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五官俊美却透着一股非饶漠然，黑色的长发如同泼洒的墨迹，丝丝缕缕漂浮在身周的灰白“液体”中，却纤尘不染。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虚无涡流的“风眼”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长眠。
周身没有丝毫气息泄露，没有神力波动，没有道韵流转，甚至连基本的生命迹象都感觉不到，就像一尊完美却冰冷的雕塑，被随意遗弃在这世界的尽头。
可偏偏，他存在于这里，存在于这连神皇都感到吃力的虚无深处，存在于这诡异涡流的中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大哥，这……这是个啥？”
盘古压低声音，凑到鸿蒙身边，斧头横在身前，充满了警惕。
他本能地觉得这睡着的家伙不对劲。
鸿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沉睡的青年身上，眼神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
《鸿蒙心经》运转到极致，神话大道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无息地触碰过去。
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一片……空寂。
不是虚无的那种空，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无”。
仿佛那具躯壳本身就是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探查，连其存在本身的性质都难以界定。
若非肉眼所见，鸿蒙甚至会怀疑那里什么都没樱
但就在鸿蒙的感知触及到那青年身前三尺时，异变陡生！
那青年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如同在绝对寂静中敲响了一声洪钟大吕！
刹那间，以他身体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波动并非能量，也非法则，更像是一种“概念”的苏醒，一种“权限”的确认。
周遭原本缓缓流动的灰白“液体”瞬间凝固，仿佛时间停滞！
连那永恒旋转的虚无涡流，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盘古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并非温度上的冰冷，而是源自存在层面的“漠视”与“高位”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神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洪荒斧瞬间爆发出混沌色的璀璨光芒，力之大道的神力咆哮着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死死抵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而鸿蒙，灰袍微微一震。他周身自然流转的、与虚无交融的道韵，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波动强邪推开”了少许，显露出了他自身更加本源的气息。
他眼神微凝，体内神话大道的境界轰鸣，不动声色地稳住了自身存在，同时将一部分冲击消弭于无形。
他心中亦是一震，这波动……好生奇异！
并非单纯的强，而是一种……仿佛掌控了这片虚无“规则”的权限感！
沉睡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并非黑白，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而是两团不断旋转、吞噬所有光线的微型“虚无”！
深邃、冷漠、仿佛映照不出任何外物，只倒映着万物终将归于的“空寂”。
目光扫过，盘古感觉自己竭力撑起的神力屏障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神魂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目光最终，落在了鸿蒙身上。
青年缓缓坐起身，动作舒展自然，仿佛只是从一场浅眠中苏醒。
他身下的灰白“平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圈圈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纹路，托举着他，仿佛那是他的王座。
他看着鸿蒙，那虚无般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错觉的……涟漪？
像是古老的冰层下，有暗流涌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而非通过空气传播。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平淡与……一丝微不可察的熟稔？
“鸿蒙……”
他准确地叫出了名字。
“好久不见。”
盘古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那青年，又看看自家大哥，满脸的不可思议和警惕。
这睡在鸟不拉屎地方的怪家伙，认识大哥？还“好久不见”？大哥啥时候认识这种人物了？
他握着洪荒斧的手，更紧了几分，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暴起。
鸿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久不见？
他搜寻着自己所有的记忆，从最初地球的片段，到混沌的感知，行走混沌、直至如今神话大道成就……没有任何关于眼前这个“青年”的印象。
无论是容貌、气息、还是这种独特的、仿佛掌控虚无的“质副，都完全陌生。
可对方那平淡语气中透出的笃定，又不似作伪。
而且，对方苏醒时散发的那股波动，以及此刻虽然内敛却依旧让鸿蒙神话大道境界都感到隐隐威胁的“存在副，无不明其境界实力，恐怕……还在嫣然之上！
嫣然已是神帝，执掌一方混沌大道，其实力在鸿蒙所知中已是顶尖。
可眼前这位给予鸿蒙的压力，更为内敛，也更为……本质。
仿佛他本身就是这虚无，是某种规则的化身。
虚无之中，果然还藏着远超想象的强者。鸿蒙心中震动，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平静地回视着那双虚无眼眸，语气如常：“阁下是？”
青年似乎并不意外鸿蒙的反应。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淡到极致的笑，却没有任何温度。
“你果然……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遗憾或是其他情绪，“或许，是还未到记起的时候。又或许，是‘那一位’留下的手笔太彻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鸿蒙的身体，看向了更深处，那四件至宝与内世界所在的方向，虚无的眼眸中旋转的奇点似乎加快了一丝。
“你可以称我，虚无之主。”他自报了称谓，却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当然，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或者是‘你们’的认知里，我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不过，那并不重要了。”
盘古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家伙话神神叨叨，装神弄鬼。
但他慑于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又见大哥态度平静，便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斧头上的光芒吞吐不定。
鸿蒙则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对方认识自己，且是“很久以前”；自己（或“你们”）不记得他了；这与“那一位”可能有关；对方是“虚无之主”，掌控或诞生于此片虚无。
“虚无之主，”鸿蒙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目光扫过四周凝滞的灰白“液体”与涡流，“此处，是你的领域？”
“领域？”虚无之主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意思，“谈不上。
我即在此，此即为我。
沉睡，或是苏醒，并无区别。
只是你们的到来，扰动了我所在的‘静’。”
他的话语依旧充满玄机，但意思明确：这里是他的地盘，或者，他就是这里的一部分。鸿蒙和盘古是闯入者。
“无意搅扰。”鸿蒙语气平淡，“循一丝回响而至，不想惊动了阁下沉眠。”
“回响？”虚无之主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邃的“奇点”，虚无眼眸中似乎有无数光影碎片一闪而逝。
“是了……那残缺的悲鸣，确实源自与我……与‘过去’有些关联的遗物。你能感应到它，并不奇怪。”
他重新看向鸿蒙，那淡漠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审视：“你的路，走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也要……奇特。”
神话大道？有趣的名字。
内蕴混沌，自演乾坤，竟隐隐有超脱‘树’与‘海’格局的雏形……是‘那一位’为你铺的路？还是你自行闯出的变数？”
他的话，句句都触及鸿蒙最核心的秘密与疑惑！
内世界，神话大道，超脱格局，“那一位”……鸿蒙心中波澜再起，但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
“路在脚下，自行而已。”鸿蒙给出了一个模糊却也算真实的回答。
虚无之主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一旁如临大耽却始终坚定站在鸿蒙侧前方的盘古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光华流转的洪荒斧上停留了一瞬。
“力之极境的开辟者……以残破真灵重聚，再走旧路，却有了新的锋芒。”
他的评价依旧平淡，却一针见血，“这斧头……蕴藏着一丝‘无中生盈的造化真意，是你（看向鸿蒙）的手笔？”
以此斧为引，锚定他与此方新生混沌的因果，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盘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对方那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的眼神，让他这直来直去的汉子感到一阵莫名的憋闷。
他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喂！你叽叽歪歪些什么呢！俺大哥问你话呢！你认识俺大哥？到底想干啥？”
虚无之主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盘古，那双虚无眼眸的注视，让盘古感觉周围的压力陡然又增大了几分，但他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瞪了回去。
“脾气，倒是与传闻无二。”虚无之主似乎并不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画面，“至于我想做什么……”
他重新看向鸿蒙，那平淡的语气，终于透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意图”的意味。
“既然你已走到此处，唤醒了我。而你又恰好，与那‘回响’之源，与我的一些‘过去’，有着牵连……”
他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凝固的灰白空间仿佛都“活”了过来，以他为中心，缓缓流转。那股掌控一切的“权限”感，愈发清晰强烈。
“鸿蒙，做一笔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