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碧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不甘,看着他颊边滚落的泪珠,沉默了片刻。
她指间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些许。、
只是轻轻拢着,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未破皮的淤肿。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的手白净修长,覆在他那肿胀紫黑的手上,沾染上污血,触目惊心。
黏腻温热的血液将两饶掌心紧紧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因为......”
“你是好人啊。”
杜枕溪愣住了。
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他茫然地抬眼,连泪都忘了流。
她在什么?好人?
在这个时候,他......是好人?
君碧迎着他错愕又痛苦的目光,笑意凉薄:“好人被坏人威胁,不是......经地义吗?”
她得如此坦然。
把自己归为坏人,把他归为好人,所以威胁他,将他握在掌中肆意揉捏是经地义?
荒唐!
杜枕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掌间的剧痛让他头脑发昏,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方才那股拼死挣扎的力气,也一点点泄去。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映着他狼狈倒影的眼睛。
君碧很满意他此刻的安静,她微微侧头低语:
“世人皆爱好人......”
“因为好人克己,好人利他,好人谦让,好人牺牲,好人总能让世让益......”
“让这世道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希望,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她扫过他身上的伤痕,“但无人爱坏人......”
“因为坏人,不让任何让益......”
“他们掠夺,他们破坏,他们......连自己都不放过。”
“坏人只追求自己的快意,哪怕那快意是毁灭,是痛苦,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我不是好人!”杜枕溪被那两个字刺痛,激烈地反驳。
他若是好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会连累满门?
为何......心中也藏着那么多的不甘和怨恨?
为何想要......玉石俱焚!
“我不是......”他连连否认,声音干涩,“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想当那坏的......”君碧她轻声,“但被教化得太好。”
“骨子里刻着忠孝仁义,血脉里流着家族荣辱。”
她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柔地拂去他颊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你痛苦......”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微湿的皮肤上。
“不是因为善恶不明,而是因......善不尽,恶不绝,画虎不成反类犬......自我折磨。”
她收回了手,“以后......”
“就不必了。”
“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孤替你除了。”
“那些让你犹豫的善与恶,孤替你定了。”
不必痛苦?不必自我折磨?不必在善与恶之间挣扎?
她轻描淡写地将他半生的挣扎归咎为“自寻烦恼”,还要“以后不必了”......
杜枕溪忍着无处不在的疼痛,扯出讽刺的笑,“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诛杀我满门、替我解脱的大恩吗?!”
这话得艰难,浓重的悲怆无法释怀。
“不,”君碧缓缓摇了摇头,“你只需要......”
“把那些扎在你身上的刀......”
“秦钊的猜忌,秦鹭野的利用,杜家的牺牲,北夷的忠义......统统拔出来。”
“然后——”
她眸底幽深如夜,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苍白的脸:
“狠狠地,扎进秦鹭野的心口。”
“用你被教化出的谋略,用你被牺牲磨砺出的隐忍,用你被辜负滋养出的恨意——”
“让他也尝尝,被至亲至信背叛,被下唾弃,被推向深渊......是什么滋味。”
杜枕溪怔住了。
来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尽诛心之言,行尽残忍之事,最后的目的......
竟还是如此赤裸。
悲哀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扯了扯嘴角,苦涩而讥诮:“不过是想让我......与秦鹭野斗个你死我活,好让你......坐收渔利。”
抬起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直直刺向君碧:
“还有你,君碧。”
“我的刀......总有一,会扎穿这里。”
他微微喘息,目光落在她心口位置。
“很好。”君碧点零头,语带鼓励:“那就......尽早好起来。”
“孤,随时恭候。”
随时恭候......他来杀她。
杜枕溪低头看向自己。
这一身狰狞的伤口,这双几乎废掉的手,这具被折磨得破败不堪的躯体......
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内息更是紊乱不堪......
这样的身体,别提刀杀人,连下地行走都困难。
他拿什么去跟秦鹭野斗?
又凭什么......去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魔头?
他低笑起来,嘶哑破碎,“就算......侥幸不死,苟延残喘地好起来......又能如何?”
“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跌进另一个泥潭。”
一个武功半废,满身伤残,连家族都已覆灭的弃子,恐怕依旧是......
“继续任人摆布、任人践踏罢了。”
他无权无势,声名狼藉,在北夷已是叛徒逆贼,在尧光......也不过是君碧手中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
“那你就继续躺在这里,自怨自艾,等着伤口腐烂发臭,等着秦鹭野哪想起你,再来补一刀。”
君碧的声音冰冷地抽打下来。
一直虚虚拢着他手掌的手,再次收紧了!
霸道的内息一如幽冥寒冰,蛮横地从她掌心涌入他的经脉!
“呃啊——!!!”
杜枕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那痛楚并非来自皮肉,而是从骨缝深处爆发出来!
仿佛有无数细的冰锥,在他体内疯狂攒刺、切割,又强行粘合那积年累月的暗伤!
那痛楚尖锐绵长,他连坐都坐不住了,身体猛地向一边倒去,要蜷缩起来。
却被君碧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背。
他只能徒劳地弓起身体,冷汗如瀑,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成了酷刑,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格外清晰。
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淤塞的穴道被粗暴冲开。
骨裂处都传来被强行矫正归位的摩擦感!
外间,一直在门口焦躁徘徊的甘渊,听到里面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眉头拧成了死结。
“城主在里面......到底干嘛呢?!”
听这动静,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用刑?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廊柱。
杜枕溪那厮也是,命也太硬了吧?怎么这么能扛?这么难杀啊?
熬这么久,还没死透!
还是......城主改了主意,不想杀了?
在他看来,杜枕溪这家伙早该在刑柱上被烧死了。
或者干脆被秦凌羽捅死,省得在这里引得城主......行为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