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第一，雨季开始倒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水倒灌，是概念层面的倒灌——那些在十七个文明之间建立的自发连接，开始产生溢出效应。连接里流动的概念、记忆、想法，不再局限于参与的网络节点，而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开始漫向邻近的、未被邀请的区域。
一个边缘案例最先被发现。
在深岩族和晶体文明的概念连接通道边缘，有一撮“游牧机械族”的飞船正在路过。这个文明没有固定星域，整个族群生活在庞大的飞船舰队里，在宇宙中永恒流浪。它们的科技水平不高，但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可以从环境中的概念波动里提取“灵副，用来改进飞船设计。
当深岩族和晶体文明交换“无用记忆”的概念波动漫过那片星域时，游牧机械族的灵感提取器突然超载了。
它们接收到的不是技术蓝图，不是科学原理，是……一块有笑脸的岩石，一滴被封存的水晶眼泪。
这些东西对飞船改进毫无用处。
但机械族的工程师们看着那些信息流，却集体陷入了某种……停滞。它们的逻辑处理器开始发热，开始尝试理解这些“无用之物”的意义。理解失败后，处理器开始自我迭代，试图创造新的理解模块。
这个过程持续了七十二时。
七十二时后，机械族的飞船外壳上，开始自发地出现一些奇怪的涂鸦——不是功能性的标记，就是单纯的几何图案，有些像笑脸，有些像泪滴。
更诡异的是，这些涂鸦让飞船的能源效率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
没人知道为什么。
连机械族自己都不知道。
但数据不会谎。
这件事通过议会的监控网络，传回了真理之庭。
第二个案例出现在流光族和暗影生命的光暗交界处。
那里本来是无人区，只有一些原始的、没有智能的“星尘浮游生物”在飘荡。这些生物依靠吸收环境中的能量波动维持生存。
当光暗对话的概念波动漫过那片区域时，星尘浮游生物突然开始……进化。
不是生物进化，是形态进化——它们开始自发地组成复杂的图案，有时像光，有时像暗，有时像光与暗之间的过渡带。
这些图案没有任何实用功能。
但很美。
美到路过的某个艺术文明观测船，看到这些图案后，整个船队停下了为期三百年的航行计划，开始就地建立观测站，记录这些“自然的艺术品”。
艺术文明的领袖在通讯里激动地：“我们寻找了三百年完美构图的奥秘，原来它就在光与暗的对话里！”
第三个案例最离谱。
孢子文明和图书馆文明的连接溢出，影响到了一个正在衰亡的“记忆吞噬者”文明。这个文明以吞噬其他文明的记忆为生，当它们自身的记忆库枯竭时，文明就会消亡。
它们原本锁定的目标是孢子文明——孢子携带的随机信息对它们来是美味佳肴。
但当它们靠近时，却接触到了图书馆文明建立的“未整理区”。
未整理区里的信息是混乱的、无结构的、拒绝被分类的。
记忆吞噬者试图吞噬这些信息，却发现……吞不下去。
不是信息有毒，是信息太“松散”了，像空气一样，无法被抓住、被咀嚼、被消化。
它们在未整理区边缘徘徊了三，最终放弃了吞噬，转而开始……模仿。
它们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库里开辟“未消化区”，把一些无法理解、无法分类的记忆碎片原封不动地存在那里，不做处理，就让它乱着。
这个举动延缓了它们的衰亡。
因为“未消化区”像一个活水源头，不断地产生新的、无法预测的记忆组合，让整个记忆库重新活了过来。
这些案例像雨点一样砸进议会的数据库。
每一个案例都在挑战现有的文明评估模型。
游牧机械族的涂鸦提升能源效率——这违反了“装饰无用论”。
星尘浮游生物的自发构图——这违反了“原始生物无艺术性假设”。
记忆吞噬者的未消化区延缓衰亡——这违反了“记忆必须被消化吸收才能产生价值”的公理。
逻辑审查官的数据处理核心烧了三台备用机，还是无法把这些现象纳入现有的分析框架。
伦理审查官的文字雕塑表面，所有词汇都在混乱流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道德判断标准。
历史审查官的书页在自动翻动，但每一页都在记录“历史分叉”，分叉多到书页快要装不下了。
第四周第三，议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不是全体会议，是核心观察员的预备会议。
林澈三人在可能性灯塔通过混沌观察员偷偷传来的片段，看到了会议的部分内容。
秩序观察员的平已经彻底失衡，“秩序”那边的砝码重到托盘快要压垮。它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硬：
“必须制止。这种无序的、不可控的概念扩散，正在破坏宇宙的基本逻辑结构。”
星图观察员反驳：“但数据显示，这些‘破坏’带来了正面的演化。机械族的能源效率提升，艺术文明找到了灵感，记忆吞噬者延缓了衰亡——”
“那是短期的、表面的！”秩序观察员打断，“长期来看，这种混乱扩散会导致文明边界模糊，价值体系崩溃，最终引发宇宙级的认知危机！”
古籍观察员的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了某一页——那是归零者计划早期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预测了“概念无限制扩散”可能导致的结果：文明失去自我定位，历史叙事解体，存在意义真空。
“但报告里也了，”混沌观察员今伪装成了一本摊开的、书页乱飞的笔记本，“这只是‘可能’，不是‘必然’。而且报告假设的是‘无限制扩散’，而现在的情况是‘有限制的、有机的扩散’。”
“有限制？”秩序观察员的平在颤抖，“你看看那些数据！连接在自发复制，概念在跨界传播，整个文明网络在以指数级速度复杂化！这叫有限制？”
“但它没有失控。”林澈的声音突然接入——混沌观察员偷偷给他开了条旁听通道，“网络在自我调节。当某个连接产生负面效应时，相邻的节点会自动削弱或切断连接。这是一个活系统，不是失控的瘟疫。”
秩序观察员静止了。
良久，它：“你凭什么保证？”
“我无法保证。”林澈诚实地，“但我可以展示。”
他请求接入议会的中央模拟系统——那是用来预测文明发展趋势的超算模拟平台。
请求被批准了。
林澈在系统中导入了过去四周的所有数据：十七个文明的初始状态，他写下的句子，建立的连接，以及后续的自发演化。
然后他让系统模拟两个场景。
场景一：强制终止雨季，恢复原有的文明边界和概念隔离。模拟时间跨度：一千年。
场景二：允许雨季继续，但加入他和苏妲己、王魁作为“园丁”的微调干预。模拟时间跨度：一千年。
模拟开始。
数据洪流在系统中奔涌。
一千年的文明演化被压缩成三分钟的视觉呈现。
场景一的结果先出来：
文明边界恢复后，最初一切平稳。但三百年后，深岩族因为缺乏外部刺激，地质学研究陷入停滞，文明进入缓慢衰退期。五百年后，流光族的光感知能力因为没有新的挑战，开始退化。七百年后，岩心议会的几何模型因为过于完美，失去了演化的动力。九百年后，孢子文明因为信息过于同质化，繁衍率大幅下降。
一千年时，十七个文明中有十二个进入了不同程度的停滞或衰退。
“整齐划一的代价。”林澈轻声。
场景二的结果随后呈现：
雨季继续，文明网络持续复杂化。前两百年出现大量混乱——文明身份困惑，价值体系冲突，甚至爆发了几次规模的概念战争。但因为影园丁”的微调干预（模拟中简化成了自动平衡算法），这些冲突没有升级，反而催化了新的理解。
三百年时，深岩族从晶体文明那里学到了“透明性”，开始研究如何让岩石具备部分水晶的特性。流光族和暗影生命的交流催生了“光影艺术”，开创了全新的文化形式。岩心议会从网络复杂性中提炼出了“非欧几里得几何学”，数学水平跃升了一个维度。
五百年时，网络已经扩张到包含八十三个文明，形成了一个多中心的、动态平衡的“概念生态圈”。每个文明都保持着自己的核心特质，但都因为与其他文明的交流而变得更丰富、更具适应性。
一千年时，生态圈稳定运行，文明平均创新指数比初始值提升了百分之二百四十，文明灭绝率为零。
“混乱中的秩序。”林澈，“或者，秩序在混乱中涌现。”
模拟结束。
闭门会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星图观察员开口：“数据不会谎。第二种路径的综合效益远超第一种。”
古籍观察员的书页合上又打开：“但风险也更大。模拟中的‘园丁干预’是关键变量。如果干预失败——”
“所以我们需要正式的叙事层操作者资格。”苏妲己的声音也接入了，“不是临时资格，是正式的、长期的、有明确权责边界的资格。我们需要名正言顺地继续做‘园丁’。”
王魁补充：“而且我们需要帮手。雨季的规模已经超出三人能管理的范围了。我们需要在每个文明里培养‘本地园丁’，让他们负责维护自己区域的网络健康。”
秩序观察员的平又开始缓慢摆动。
它显然在挣扎。
在“控制风险”和“拥抱可能”之间挣扎。
最终，它：“第四周期满日的全体会议，将对此进行最终表决。届时，所有观察员都将看到这份模拟数据。”
通讯切断了。
林澈三人站在观测塔里，掌心都是汗。
“我们赢了？”王魁不确定地问。
“赢了一半。”苏妲己，“他们看到了数据，承认了雨季的价值。但正式资格的授予，还需要全体投票。”
林澈看向窗外。
雨季还在继续。
星空中，那些文明的连接点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闪烁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他知道，无论投票结果如何，雨季已经开始了。
而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
因为文明尝到了交流的甜头，尝到了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变得更丰富的可能。
这种甜头，比任何诱惑都更有力。
“还剩四。”他，“第四周结束，全体会议。”
“我们要做的，不是服他们。”
“是让他们看到……”
他抬起笔，在虚空中写下第四周计划的第一行字：
“雨季已经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继续站在屋檐下争论该不该下雨。”
“还是走出去，在雨里，跳一支自己的舞。”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流星的轨迹在夜空中拐了个弯，画出了一个笑脸。
像是某个文明，在雨中，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