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网络的边缘像一片缓慢扩张的发光沼泽。
深岩族工程师卡洛站在监测站里，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蔓延的、代表概念连接的光点轨迹。他粗糙的岩石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深岩族特有的地质节奏——那是三百年前矿工们在矿洞里传递消息的暗号，如今已经没人记得含义，但身体还记得。
“边缘区域又新增三个自发连接点。”他的助手，一个年轻的深岩族技术员报告，声音里带着困惑，“不是我们建立的，也不是总园丁授权的。就是……自己长出来的。”
卡洛调出那三个点的数据。
一个位于流光族星域外围，连接对象是一个从未登记过的“光谱浮游文明”——那是一种生活在恒星大气层里的能量生命，理论上不可能离开恒星环境。
但数据显示，它们通过某种“光频共振”的方式，接入了雨季网络。接入的理由很简单：它们“听”到了流光族和暗影生命的光暗对话，觉得“有趣”。
第二个点在孢子文明扩散区的边界，连接对象是一团“混沌信息云”——那是宇宙背景辐射中自然形成的、无意识的信息结构，理论上没有智能。
但混沌信息云在接触孢子文明的随机信息孢子后，开始出现“结构化倾向”，像是沉睡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第三个点最让卡洛不安。
它位于网络的最外围，已经接近“混沌边疆”的区域——那里是物理法则不稳定的地带，正常文明不会涉足。连接对象显示为“未知”，但信号特征里有一种卡洛熟悉又恐惧的东西。
那是共鸣星网的概念扫描频率。
但和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扫描不同，这次的频率里夹杂着……杂音。像是完美的机械旋律里，混进了几个跑调的音符。
“把第三个点的数据加密，直接发送给总园丁。”卡洛下令，“用最高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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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灯塔，园丁工作站。
林澈看着卡洛发来的数据，眉头紧锁。
工作站是新建的，位于灯塔顶层，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圆形空间。墙壁是透明的，外面是永恒的星空。室内没有桌椅，只有三个悬浮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操作平台，以及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那是雨季网络的实时动态图。
苏妲己的平台周围飘着七只微缩茶壶，每只茶壶都在自动泡茶，茶香混合成一种奇特的、能提神醒脑的气味。她的茶壶笔悬浮在面前，笔尖不断在空中写下笔记，那些字迹停留几秒后就会自动归类、归档。
王魁的平台最简单——就一根悬浮的木棍，木棍周围环绕着十几个战术全息界面，显示着网络各处的“压力点”和“冲突风险”。他正用木棍尖在某个压力点上轻轻拨弄，像是在调节一把看不见的琴的弦。
“共鸣星网在尝试接入。”林澈把数据投射到中央全息图上，“不是攻击，是……试探性接触。”
全息图上，那个边缘连接点开始回放信号记录。完美的扫描频率里，确实夹杂着几个不和谐的脉冲——像是有人在严谨的交响乐里，偷偷塞进了几个爵士乐的音符。
“它们在学习。”苏妲己停下手中的茶壶，“学习我们的‘不完美’。”
王魁盯着那些杂音脉冲：“或者是伪装。假装学习，实际上是想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工作站的主机突然发出警报。
不是来自边缘连接点。
是来自网络的最深处——那个林澈在建立网络时留下的“核心锚点”，也就是白雨博士遗言最后提及的“最后的保险”。
锚点原本是休眠状态。
但现在，它苏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是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加密的脉冲信号。
信号的内容经过自动解密后，显示在中央全息图上，只有三个词：
“多样性是陷阱。”
林澈、苏妲己、王魁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王魁先开口，“白雨博士多样性是陷阱？那她为什么要我们保护多样性？”
苏妲己快速调出白雨博士的所有遗言记录，反复核对：“她从来没有直接过这句话。但在K741实验场的记录里，有类似的观点——那些失败的实验文明，很多都是因为过度追求多样性，导致文明内核分裂而崩溃。”
林澈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掌心的七芒星印记。
印记深处，属于白雨博士的那部分权限开始回应他的询问，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碎片——
碎片一：白雨博士在实验室里，面对一个已经陷入疯狂多样性而自我撕裂的文明数据，低声自语：“……就像花园里不能只有一种花，但也不能每种花都争抢同一片土壤……”
碎片二：她在归零者计划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对着其他研究员：“……统一是死路，多样性是迷宫。我们需要的是……第三条路。一条能让文明既保持自我，又不陷入无限分裂的路……”
碎片三：发射雪花结晶前夜，她在日记里写道：“……如果后来的继承者看到这里，记住：多样性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让每个文明都能找到自己的‘恰到好处’。”
林澈睁开眼睛。
“我懂了。”他，“白雨博士不是多样性本身是陷阱。她的是……把多样性当作终极目标，是陷阱。”
他走到中央全息图前，指着那些不断扩张的网络连接。
“我们现在在做的，是不断添加新的多样性——新的文明，新的连接，新的交流方式。这很好。但如果我们只是不断地添加，没有建立一种……让这些多样性和谐共存的底层结构，那么网络最终会因为过度复杂而崩溃。”
苏妲己若有所思：“就像一壶茶，不是加的原料种类越多就越好。需要有比例，有层次，有主次。”
王魁挠头：“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光顾着扩张了？得开始……整理？”
“不是整理。”林澈纠正，“是建立‘网络生态规则’。不是强行规定谁能连谁不能连，是建立一种自发的、有机的协调机制——让过度扩张的区域自动减速，让连接不足的区域获得更多关注，让冲突的文明找到对话的渠道。”
他顿了顿。
“而这，可能就是共鸣星网想学的——不是学我们的多样性，是学我们如何管理多样性。”
就在此时，第二个警报响起。
这次来自网络外围——混沌边疆的方向。
监测画面显示，在混沌边疆的边缘，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银色的哨站。哨站呈环形分布，正好包围了雨季网络扩张的主要方向。
每个哨站上都印着那行熟悉的文字：
【宇宙文明和谐发展理事会·边疆管理办公室】
而在那些哨站中央，悬浮着一艘比之前工作船大十倍的银色母舰。
母舰的外形不再是简洁的流线型，而是……多了一些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模仿了某种有机体的特征。
母舰向网络方向发送了一条公开信息，信息的内容让林澈瞳孔收缩：
“雨季网络的园丁们，你们好。”
“我们观察了你们三十。我们看到了多样性带来的活力，也看到了混乱带来的风险。”
“我们提议：在混沌边疆建立‘多样性管理试验区’。”
“你们负责提供多样性样本，我们负责提供管理模型。”
“让我们共同探索，如何在秩序与自由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
信息末尾，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草案。
草案的条款看起来都很公平：资源共享，数据互通，风险共担。
但林澈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管理模型”的部分，草案提到将使用共鸣星网的“概念优化算法”作为基础。
而那种算法，正是之前试图覆盖深岩族的那个。
“它们换策略了。”苏妲己轻声，“从对抗，到模仿，到……合作邀请。”
王魁冷笑：“合作？然后慢慢把我们的网络‘优化’成它们的样子？”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条信息，看着那些银色哨站，看着全息图上白雨博士的警告，看着网络深处那个苏醒的保险锚点。
雨季网络扩张到了临界点。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多元边疆——那里有未知的文明，有不稳定的法则，有无限的可能，也迎…无尽的危险。
而共鸣星网在边疆建起了哨站。
不是封锁，是“管理”。
更棘手的是，白雨博士的警告提示他们：无限制的多样性扩张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陷阱。
他们需要做出选择。
是继续扩张，冒着网络崩溃的风险？
还是接受共鸣星网的“合作”，尝试建立秩序，但要付出被同化的风险？
又或者……
林澈突然想到邻三条路。
一条白雨博士暗示过，但没明确指出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苏妲己和王魁。
“我们不拒绝合作。”他，“但我们要重新定义合作。”
“不是它们提供管理模型，我们提供样本。”
“是我们共同创造一个新的模型——一个既不是纯粹的秩序，也不是纯粹的混乱，而是……秩序与混乱之间的动态平衡。”
“一个能让花园里百花齐放，又不会让某些花霸占所有阳光的模型。”
他走到操作平台前，开始起草回复。
笔尖在虚空中划过，写下了给共鸣星网的第一个正式回应：
“我们接受对话。”
“但对话的地点，不能在你们的哨站，也不能在我们的网络。”
“在混沌边疆的中间地带——那里法则不稳定，没有任何一方能占据主场优势。”
“对话的内容，不是如何管理多样性。”
“是如何让不同的管理理念，在同一个宇宙里共存。”
回复发送。
全息图上，银色母舰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回复来了：
“同意。”
“时间：七十二时后。”
“地点：混沌边疆第七不稳定区，坐标已附。”
“我们将派遣首席概念设计师Z-919-a参与对话。”
“期待与你们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消息消失。
工作站里一片寂静。
窗外，星空浩瀚。
雨季网络的边缘，那些自发连接的光点还在闪烁。
而在更远的混沌边疆，银色的哨站像一圈冰冷的牙齿，缓缓合拢。
七十二时后。
第一次正式接触。
林澈握紧手中的笔。
他知道，这场对话将决定雨季网络的未来。
也将决定，这场由三个显眼包开始的实验，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成为宇宙的新希望。
还是另一个K741式的失败案例。
笔尖微光闪烁。
像是在：
来吧。
让我们看看，谁能写出更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