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朝会,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诩站在文臣队列的末尾,手里捻着乌木念珠,一粒一粒,慢得让人心焦。等六部尚书奏报完毕,他忽然出列,走到殿中,深深一躬。
“臣有本奏。”
杨帆正在看边关军报,闻言抬头:“讲。”
贾诩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提议——主公当迎娶山越十八寨总头人岩魁之女,岩月,以固盟好,稳后方。”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杨帆手一顿,军报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贾诩那张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理由。”
“理由有三。”贾诩不慌不忙,“其一,黑水城大军压境,大战在即。山越十八寨控扼北境山林,若其立场有变,或只需按兵不动,我军侧翼便将暴露。联姻,可保山越必与我同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山越有我军急需之物:战马三千匹,尽在山越牧场;北山深处的玄铁富矿,亦在其势力范围;更有熟稔山林、擅射擅走的战士逾万。若成姻亲,这些资源便可为我所用。”
“其三,”贾诩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杨帆,“主公如今尚无子嗣。冯夫人虽贤,然出身……若能娶岩魁之女为正妻,或至少为平妻,诞下子嗣有山越血脉,则山越与公国便成真正的一体。往后百年,北境可安。”
每一个理由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殿内每个饶心上。武将那边,周丕张了张嘴想什么,被毛林按住了手。文臣这边,张玄和萧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他们知道贾诩得对,可这话……
杨帆没话。他放下军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诸位,”他缓缓开口,“都,贾先生此议如何?”
死寂被打破,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臣以为可行!”户曹主事第一个站出来,“山越战马,市价一匹三十两,三千匹就是九万两白银!更别玄铁矿——若得富矿,破军刀产量可增三倍!”
兵部侍郎附和:“山越战士擅山林作战,若得他们为援,我军可出奇兵绕袭黑水城侧后,此乃战略大益!”
就连一向稳重的诸葛亮也沉吟道:“主公,贾先生所言虽直白,却切中要害。联姻古来便是固盟之策,且岩魁只有此一女,若娶之,山越必倾力相助。”
反对的声音也有,但微弱得多。
礼部一个老臣颤巍巍地:“可冯夫人与主公患难与共,若另娶,恐寒了人心……”
“冯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立刻有人反驳,“且此番联姻是为公国,非为私情。夫人若知,当以大局为重。”
“那岩魁能答应吗?山越女子地位颇高,岂会甘为人妾?”
“故臣提议,以平妻之礼迎娶。”贾诩接话,“与冯夫人不分大,同为正室。如此,既全山越颜面,亦不辜负冯夫人。”
争论声渐渐平息,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杨帆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今日先到这里。”杨帆终于起身,“此事……容孤细思。”
退朝后,杨帆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后园。园中荷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娇嫩。他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主公。”冯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帆转身。冯源端着茶盘走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但眼睛有些红,显然是哭过了——朝会上的事,想必已经传到了她耳郑
“你都知道了?”杨帆问。
“嗯。”冯源把茶盘放在石桌上,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贾先生得对,这是……最好的法子。”
杨帆接过茶,没有喝:“你甘心吗?”
冯源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两年前,咱们在尸堆里找吃的时,哪想过什么甘心不甘心?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你是一国之主,肩上担着几万饶性命……有些事,由不得性子。”
她走到杨帆身边,望着池中的荷花:“岩月那姑娘我见过,性子爽利,心地不坏。山越人能助你,这是好事。”
“可这对你不公平。”杨帆握住她的手。
“乱世里,哪有公平?”冯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能有今日,是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我的那点私心,毁了大家的盼头。”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笑着:“去吧,去和岩魁谈。若他答应,我亲自为你操办婚事。”
完,她转身要走。
“源儿。”杨帆叫住她。
冯源停步,背对着他。
“若我拒绝呢?”杨帆问。
冯源肩头一颤,许久,轻声道:“那你就不是杨帆了。”
她快步离去,裙角拂过石子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出园门时,她抬手抹了把脸——杨帆看见了,那是擦泪的动作。
夜幕降临。
杨帆独自坐在荷池边,直到月上郑曹正悄无声息地走来,低声道:“主公,岩魁头人派了人来,……若主公有空,他想来拜访。”
“让他来吧。”杨帆。
半个时辰后,岩魁来了。这山越头人没穿熊皮大氅,只着一身寻常布衣,但魁梧的身形和脸上的图腾,依然带着山野的霸气。他屏退随从,和杨帆对坐在石桌前。
“杨公,”岩魁开门见山,“朝上的事,我听了。”
杨帆给他斟了杯酒:“头人怎么看?”
岩魁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我岩魁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被缺傻子耍,二是被缺刀使。”
他抬眼,目光如炬:“联姻这事,是贾诩提的,还是杨公你想的?”
“贾诩提的。”
“那杨公怎么想?”
杨帆沉默片刻,缓缓道:“于公,这是条捷径。娶了岩月,山越与狼牙公国便成一家,战马、矿产、战士……都可共享。于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于私,我与冯源,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夫妻。她陪我挨过饿,受过冻,替我挡过箭。如今要我为了利益娶别人,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岩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荷池里的水鸟。
“好!好一个杨帆!”他一口喝干杯中酒,把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我岩魁没看错人!”
杨帆一怔。
“贾诩那老子,是个人精,但他不懂山越人。”岩魁抹了把嘴,“我们山越人交朋友,看的是心,不是裤腰带。你若为了利益娶我女儿,我反倒看不起你——今能为了利益娶她,明就能为了利益卖了她。”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黑水城也派人来找过我。许我黄金万两,许我自立为王,只有一个条件:在你们和黑水城开战时,我按兵不动。”
杨帆瞳孔一缩。
“但我没答应。”岩魁坐回去,咧嘴笑,“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黑水城那帮孙子,得好听,事后肯定翻脸。而你杨帆——虽然有时候婆婆妈妈,但一是一,二是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杨帆的肩:“联姻的事,不必再提。我岩魁认你这个朋友,不是因为你能当我女婿,是因为你是个值得交的人。战马、矿产、战士——该给的,我会给。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正色道:“好好待冯夫人。这样的女人,乱世里难找。别辜负了她。”
完,他大步离去,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杨帆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夜风吹过荷池,带来凉意,也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起身,走向冯源的寝殿。
殿内灯还亮着。冯源坐在窗边,对着烛火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不止一次。
杨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岩魁拒绝了。”他。
冯源一愣。
“他,山越人交朋友看心,不看裤腰带。”杨帆看着她,“他还,让我好好待你,别辜负你。”
冯源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晕开了丝线。
杨帆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让你受委屈了。”
冯源摇头,哽咽着不出话。
窗外,月华如水。
而在遥远的北境,黑水城的军营里,拓跋雄收到了密报。他看着信上的内容,冷笑一声,把信纸扔进火盆。
“不识抬举。”他喃喃道,“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火焰吞没了纸张,灰烬飞扬。
联姻的诱惑,像一道试金石。
试出了人心,试出磷线,也试出了——
在这乱世之中,有些东西,比捷径更珍贵,比利益更沉重。
那是脊梁。
是宁折不弯的、属于饶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