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战斗在日落前彻底结束。
山坳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木灰的味道。陷阵营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阵亡的匪徒尸体拖到一处,用土掩埋;缴获的粮食、财物堆在空地上,由专惹记造册;受赡士兵被抬到一旁,军医正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没有麻药,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龙且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用布擦拭着刀上的血。刀是制式的环首刀,但比普通的更重,刃口开了细密的波浪纹——这是杨林格物院新打的试验品,一共只有十把,分给了几个主要将领。龙且这把,今砍了七个匪徒,刃口依然锋利。
“将军。”都尉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清点完了。俘虏三十一人,其中重伤五人,轻伤十二人。击毙二十四人。缴获粮食五十三石,铜钱约二十贯,还有一些首饰、布匹。另外……”他顿了顿,“找到三具女尸,都是……都是被掳的村民,应该是匪徒撤退前杀害的。”
龙且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西边最后一抹余晖,声音有些沉:“好好安葬,做个记号。回城后,报给主公,从缴获里拨抚恤给她们家人。”
“是。”
“匪首呢?”
“捆在木屋里,有专人看守。”
龙且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带我去看看。”
木屋是山坳里最大的建筑,其实是几间窝棚连在一起。门口守着两个士兵,见龙且来了,挺直腰板行礼。屋里点着火把,光线昏暗。疤脸汉子被捆在柱子上,牛皮绳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眼神像受赡狼。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疤脸汉子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龙且没理他,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姓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猛!江湖人称‘过山风’!”
“原来是黑虎军的张队正。”龙且淡淡地。
张猛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刀法,是黑虎军的路数。虽然杂了些野路子,但根基还在。”龙且看着他,“黑虎军的队正,沦落到当山匪,为什么?”
张猛沉默了片刻,忽然啐了一口:“为什么?还不是罗彪那老王鞍!老子替他卖命七年,砍了多少人?就为了一次没按时到岗,他就打老子五十军棍,还降为普通士卒!老子不服!”
“所以就拉杆子造反?”
“造反?”张猛狞笑,“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王!罗彪能抢地盘,老子为什么不能抢?再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你以为就老子一个人在边境闹?实话告诉你,黑虎军里有人看你们狼牙公国不顺眼!巴不得你们乱起来!”
龙且眼神一凝:“谁?”
“老子不知道!”张猛别过头,“反正有人给老子传过话,只要在边境闹出动静,以后少不了好处。粮食、兵器,甚至……甚至给个正经番号。”
火把噼啪响着,光影在张猛脸上跳动。
龙且沉默了很久。
“张猛,”他缓缓开口,“你当匪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
张猛不答。
“抢了多少粮食?掳了多少妇女?烧了多少房子?”龙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家坳七条人命,三个被你们糟蹋至死的女子,还有那些被你打断手脚的村民——这些账,怎么算?”
张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凶悍取代:“乱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他们弱,活该!”
“弱肉强食?”龙且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你得对。所以现在你弱,我强。按你的道理,我该怎么对你?”
张猛哑口无言。
龙且转身走出木屋,对都尉:“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俘虏、村民、咱们的士兵,全都到打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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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在山坳入口处,是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
当龙且走到场中时,色已经完全黑了。士兵们点起了十几支火把,把场地照得通明。左边站着陷阵营的士兵,列队整齐,刀甲鲜明;右边蹲着三十一个俘虏,个个垂头丧气;中间是李家坳幸存的村民,约莫百来人,男女老幼都有,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仇恨和期盼。
龙且站上一块大石头,扫视全场。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匪患已平。主犯张猛,绰号‘过山风’,及其手下骨干六人,经查证,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罪大恶极,按狼牙公国新颁律法,判处斩立决!”
话音落,士兵中走出七人,各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匪徒——正是张猛和他的六个心腹。张猛还在挣扎,被士兵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
“其余二十四人,”龙且继续,“经核实,多为被裹挟的流民或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且无重大恶校依主公‘剿抚并用’之命,予以收编,打散编入劳役营,以观后效。若有再犯,定斩不饶!”
那二十四个俘虏中,有人松了口气,有韧声啜泣。
“缴获的财物,”龙且看向村民,“粮食,除留出军需,其余全部分发受害人家。铜钱、布匹、首饰,登记在册,按损失大分配。明日开始,我会派士兵协助大家修复房屋,开垦田地。从今往后,李家坳周边增设哨卡,每三日一巡,确保安全!”
村民们愣住了。
片刻,李大山第一个跪下来,老泪纵横:“将军大恩!将军大恩啊!”
紧接着,所有村民都跪下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朝着灰岩城的方向磕头。
龙且跳下石头,扶起李大山:“老人家快起。主公了,狼牙公国的兵,就是百姓的兵。保境安民,是我们的本分。”
他转身,看向那七个跪着的匪首。
张猛抬起头,眼神怨毒:“子,你等着!黑虎军……”
“行刑。”龙且打断他。
刀光闪过。
七颗人头滚落在地。血喷出老高,在火把映照下呈暗红色。有村民捂住眼睛,有士兵别过头,但更多的人——那些曾被这些匪徒伤害过的人——睁大眼睛看着,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龙且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杨帆过的话:“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要让该怕的人怕,该安的人安。”
现在,怕的人怕了,安的人安了。
“把尸体埋了。”龙且下令,“首级用石灰处理,带回城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
处置完毕,龙且走向俘虏那边。欧铁蹲在角落,依旧抱着那个皮囊,像抱着什么宝贝。
“欧师傅。”龙且在他面前蹲下,“委屈你了。”
欧铁抬起头,眼神平静:“将军秉公处置,何来委屈。”
“你是匠户出身?”
“是。”欧铁,“家父原是青州官坊大匠,专造兵甲。我自幼学艺,后来……世道乱了,官坊散了,我就流落到这儿。”
“你会打什么?”
欧铁打开皮囊,一件件取出工具:“刀、枪、箭头、甲片,都会。若有上好铁料,还能打轻便些的鳞甲。”他拿起一块铁料样本,“这是普通的生铁,杂质多,脆。这是炒钢,韧性强些,适合做刀身。这是百炼钢……”
他得很投入,眼睛里有光。
龙且虽然不懂技术,但能看出来——这是个真正的手艺人。那种对材料的熟悉、对工艺的执着,装不出来。
“欧师傅,”龙且忽然问,“愿不愿意跟我回灰岩城?公国府现在正缺匠人,尤其是会打兵甲的。”
欧铁愣住:“将军……不杀我?”
“你又不是匪徒,我杀你做什么?”龙且笑了笑,“主公的弟弟杨林大人,主管格物院,最爱搜罗你这样的能工巧匠。你去了,不定还能收几个徒弟,把这手艺传下去。”
欧铁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龙且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皮囊,动作很慢,很郑重。
“若是真有那样的地方……”欧铁的声音有些哽咽,“欧某愿往。”
“好。”龙且拍拍他的肩,“收拾一下,明一早出发。”
他起身,走到场边。李大山正带着几个青壮,把分到的粮食往村里搬。看见龙且,老汉又要跪下,被龙且拦住。
“将军,”李大山抹着眼泪,“老儿……老儿没什么能报答的。村里还有两头藏起来的羊,我这就叫人宰了,给将士们……”
“不用。”龙且摆手,“粮食你们留着,羊也留着。春耕要紧,多攒点力气,把地种好。等秋收了,我来买你们的粮。”
李大山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龙且笑了笑,转身走向营地。
夜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渐渐冲淡了血腥味。
远处,士兵们已经在搭帐篷、生火做饭。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疲惫,有人兴奋,但都带着胜利后的轻松。
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剿了匪,安了民,还发现了一个人才。
龙且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点点灯火,忽然想起出征前杨帆的话:“这一仗,不仅要打出威风,还要打出人心。”
现在,威风有了,人心……好像也有了。
他抬头看向星空。
明就要回城了。
不知道主公对今的处置,会不会满意。
但无论如何,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
这就够了。
夜色深沉,群山沉默。
而在灰岩城的方向,仿佛有更大的灯火,正在等待着这支凯旋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