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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点零头。

“我们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我姓李,这位是张。”

眼镜男人语气公事公办:“接到群众反映,有些关于你个人历史的问题需要核实。请你跟我们到大队部配合一下调查。”

“调查什么?!”

姜长乐梗着脖子站出来:“这位李干事,林大壮是我们槐安村的人,从在这儿长大,这都有档案可查!有什么好调查的?”

李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变:“王队长,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既然有群众反映,就要核实清楚,这也是对林大壮同志负责嘛。如果真的没问题,核实清楚了,谣言自然就破了。”

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态度里的疏离和怀疑显而易见。

秦东方往前走了一步。

她今穿了那身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纪大了,但往那儿一站,那股子久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气势就出来了。

“这位李同志,”

秦东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是秦东方,从京北来。林大壮的身世问题,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情况,比较复杂。

你们县革委会要了解,可以,但需要按照相关程序,向上级部门请示报备。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干事:“这件事,可能牵扯到几十年前的一桩敌特破坏案,已经超出了县一级的调查权限。”

李干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认出了“秦东方”这个名字,或者至少听出了这个名字的分量。他身后的张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秦……秦老,”

李干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看这样行不行,林大壮同志我们照常询问,但只问基本情况,不涉及其他。询问过程您可以在场,我们保证态度端正、程序合规。”

这就是让步了。秦东方看了周守成一眼,周守成微微点头。

现在硬顶不合适,只要人在视线范围内,不走正式羁押程序,就还有转圜余地。

“可以。”

秦东方点头:“但就在这里问,不去大队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不希望有人给我儿子扣上任何不实的帽子。”

她这句“我儿子”得自然无比,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林大壮原本低下头默不语,此时也惊得抬起头看着秦东方,仿佛希望她再一遍确认一下,是不是错了。

李干事和张更是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大壮,又看向秦东方。

林晚月趁着这个空档,低声对沈青山:“沈大夫,你帮我看好二喜叔的遗体,特别是那个水壶和子弹壳,不要让人碰。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父亲身边,握住林大壮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声:“爹,别怕。秦奶奶和周叔叔在,我也在。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不知道。”

林大壮看着女儿镇定的眼睛,那股子恐慌和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零头。

李干事从旁边的人家搬了把吱呀作响的破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恭恭敬敬地请秦东方坐下。

他自己则和助理张站在林大壮对面,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围观的人群退开了些,但都没走远,远远地站着,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王队长和姜长东蹲在仓库门槛上抽烟,眉头锁成死结。

“不是上头大壮的身份不能公开?怕特务找来么?”

姜长东在地上磕磕烟锅:“敢来,咱就敢杀,怕个球!”

王队长羡慕地看看姜长江:“以后可让你捞着了,不但跟林大壮是发,还一直护着这一家子,以后他们一家去了京北,你也有靠山了。”

姜长东瞥他一眼:“看你窝怂式子,你跟大壮不是精沟子长大的?他对你不好?这次他女儿出事,不是你打的头?想啥呢?就是大壮将来去京北了,咱也不可能上去给人添麻烦。”

王队长不以为然:“这林家要是去了京北,可就是咱们大队唯一去京北的人家了,你还不抱大腿,将来有你后悔的。”

姜长东若有所思起来,但嘴上还是不让人:“大壮一家到京里也是外乡人,不会那么容易,我才不给人家拖后腿。”

李干事拿了记录本,林建军、林建国护在父亲身后,王翠兰紧挨着林晚月,手攥得发白。

“林大壮同志。”

李干事清了清嗓子,掏出钢笔,钢笔帽拧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请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首先,你的出生年月是?”

林大壮站在那儿,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补丁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了下来:“1935年。农历七月初八。”

这个日子,是从前王婆子告诉他的。

后来在她藏在炕洞里的那个包袱里,他找到了一张边缘磨毛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楷写着同样的日期,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婴,男,六趾,七斤二两”。

“出生地点?”

李干事继续问,笔尖悬在纸面上。

林大壮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坐在凳子上的秦东方直起了腰。

“周城县人民医院。”

老太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1935年农历七月初八,上午九点十七分。出生档案现存京北军区总院档案室,编号军档-医-035-078。我是当时在场的助产护士,也是孩子生母的挚友。李同志,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李干事握着钢笔的手抖了抖。

他抬头看向秦东方,对上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此刻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旁边的张已经停下了笔,呆愣地看着林大壮,又看看秦东方。

围观的村民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周城县?

人民医院?

京北军区档案室?

这些词离槐安村的泥土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村里哪个孩子不是在炕头上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