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块泡了水的粗布,灰扑曝盖在新郑城头。
秦战从校场回来时,靴子底沾满了黄泥——昨夜下了场雨,校场的夯土地成了浆糊。他在院门口石阶上蹭鞋底,泥块簌簌往下掉,露出靴面上几道新鲜的划痕,是今早试新弩时被机括崩的。
“头儿!”
二牛从屋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个油布筒,筒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压了个古怪的印——不是军印,是半只鸟的翅膀图案,秦战认得,那是百里秀玉珏上的纹样。
“刚到的,从栎阳绕了三道。”二牛压低声音,眼角瞟着街对面几个巡逻的咸阳兵,“送信的是个卖麻布的老头,‘家里灶台裂了,得修’。”
暗号。灶台裂了,意思是出事了。
秦战接过油布筒,入手沉甸甸的,筒身还有余温——是贴身揣着送来的。他撕开火漆,筒里滑出两样东西:一卷粗糙的纸,还有个更的竹筒。
纸先展开。
字迹是百里秀的,但比往常凌乱。起笔很重,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成一个个毛刺刺的团,像伤口渗血。
“大人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惯常的称呼,但第二行就变了:
“栎阳已非栎阳。”
秦战的手指在纸上顿住。院墙外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混着关中口音的吆喝:“让让!让让!粮车过咧——”几个推独轮车的民夫慢吞吞地挪开道,车轮陷进泥坑,溅起的泥水啪嗒打在墙上。
他继续往下看。
“三日前,咸阳‘暂理官’周冉率二十吏入驻。第一令:匠营分三等。一等匠可入核心工坊,然须直系亲眷入咸阳为质。二等匠限用旧械,不得接触新图。三等匠……实为苦役,专司搬运。”
字到这里,墨突然淡了,像笔尖干涸后硬刮出来的。下一行又变浓:
“申师、李锤等七位老师傅,皆列三等。妾力争,周冉示御史台令,言‘凡与韩魏有姻亲故旧者,皆需甄别’。”
秦战喉结动了动。纸角被风吹得翘起,他用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纤维。这纸是栎阳最早那批草纸,质量差,但便宜,学堂的孩子练字用的。
下面字迹更乱:
“水力锻锤坏其二,周冉命拆除,言‘过巧则淫,不如人力踏实’。格物堂闭,先生遣散。妾暗留三人,藏于城南染坊,然昨日染坊遭查,三人中一人被拘,罪名‘私授异术’。”
院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俺就进去送个柴!”是个老迈的韩人口音。
“上头有令,秦大人院子,闲杂人不得近!”守门的秦兵嗓门粗,带着陇西那边的腔调,“柴放下,赶紧走!”
“这柴得当面验,湿了咋办——”
“让你放下就放下!”
推搡声,柴捆落地的闷响,老韩人嘟嘟囔囔地走了。守门兵啐了口:“囊怂,事儿多。”
秦战收回目光。纸上的字开始发抖:
“最险者,荆云暗线报,周冉已得栎阳部分火药配比。虽不全,然魏国探子正于黑市高价求购此类消息。妾疑……咸阳有人欲以此制衡大人。”
他读到这儿,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远处军营传来午时号角,呜——呜——,拖得长长的,像谁在哭。
最后几行字,笔迹忽然工整起来,工整得近乎刻板:
“妾知大人前线吃紧,然栎阳根基若毁,前路何依?三日前,妾已令荆云,搜集周冉及其背后公子虔门下贪墨军资、私贩铁器之实证。若事不可为,便以此相挟。”
秦战眼皮一跳。
纸的最后一角,没有署名,只有八个字,是用血写的——真血,暗红色在黄纸上洇开,边缘发褐:
“勿以妾为念,保栎阳根骨。”
血字旁边,还有一行极的墨字,淡得几乎看不见:“若需交易,可寻李斯。”
风突然大了,吹得纸哗啦响。秦战把纸折起,折得很慢,折痕压得笔直。纸边划过指腹,留下道细细的白印,片刻后才渗出血珠。
他打开那个竹筒。
里面是另一张纸,更,质地更细,是咸阳官署用的那种。字迹陌生,但措辞文绉绉的:
“秦兄台鉴:秀姑娘之事,弟已尽力斡旋。然御史台握赢窥探大臣阴私’实证,公子虔一党咬死不放。弟思之,或有一法:兄可上表,自言栎阳工坊耗资过巨,请归将作监统辖。如此,比得名,兄得实,秀姑娘之困自解。”
落款是“李斯”,名字下面还画晾浅浅的横线,像在强调什么。
秦战盯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竹筒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咸阳官署常用的那种熏香——李斯把这信和百里秀的血书放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交易。
用栎阳的自主权,换百里秀的自由。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荆云像片影子飘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没话,只是递过来一块木牌——普通的士兵腰牌,但背面刻着三道新划痕。
“周冉的人,”荆云声音低得像耳语,“今早到新郑了。三个,扮成粮商,住东市悦来客栈。”
秦战接过腰牌。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刻痕却很新,木茬子还翘着。他把腰牌揣进怀里,和那两张纸贴在一起。
“栎阳那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染坊被抓的人,叫什么?”
“陈二狗。”荆云,“陇西逃荒来的,在学堂帮工三年,会认两百字。”顿了顿,“他娘瘫在炕上,媳妇刚生娃。”
秦战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红,血字的那种红。
“客栈那三个,”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盯着。他们见谁,记下。碰咱们的东西,断手。”
“明白。”
荆云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无声。
秦战在院子里站着。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焦黑的石榴树上。他忽然看见,最低的那根枝桠上,冒出邻四片新芽——极,嫩绿色在乌黑的树皮上,扎眼得让人心慌。
“头儿,”二牛从屋里探出头,心翼翼,“饭……还吃吗?黍米粥,凉了。”
“吃。”
秦战走进屋。桌上摆着碗粥,确实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他坐下,端起碗,粥的凉意透过陶碗传到掌心。他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在嚼石头。
喝到一半,他停住。
从怀里抽出百里秀那封信,又展开。血字在晨光里更刺眼了。他盯着那八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在边关那个破驿站,她一身青衣,手里玉珏叮当响,:“我能让大人少死三成的人。”
那时候她觉得,账是能算清楚的。死人,活人,粮食,刀箭,都能算。
现在她写血书。
秦战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碗底粘着几粒没煮开的黍米,硬邦邦的。他放下碗,拿起李斯那封信,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腾起细细的青烟。烟味很怪,像烧羽毛。
烧到一半,他忽然吹熄了火。信纸焦了一半,李斯的名字正好烧掉。他把残纸叠好,塞回竹筒。
“二牛。”
“在!”
“去匠营,传我的话。”秦战站起身,“所有师傅,今晚加一顿肉。再从库里支二十匹细布,按人头分,家里有老的的,多分一匹。”
二牛愣了:“头儿,这……库官能答应?”
“就我秦战借的,打下安邑还双倍。”秦战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扔过去,“不答应的,让他来找我。”
令牌落在桌上,吣一声闷响。玄鸟翅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二牛抓起令牌跑了。
秦战走到院中,仰头看。云在走,走得很快,一片追一片,像急着去什么地方。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工匠修墙的敲打声,叮,当,叮,当,单调又固执。
他从井里又打上一桶水,把脸埋进去。
水很冰,冰得头皮发麻。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抹了把脸,走回屋里,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
屋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是几个韩人孩子,在街角玩扔石子的游戏。一个稍大的男孩在教:“这样,斜着扔,能打水漂……”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新郑本地的软糯口音。
秦战垂下眼。
笔尖落下,墨迹在皮纸上晕开。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臣秦战顿首:新郑已定,军心可用。然栎阳工坊乃军械之本,不可轻动。今有刁吏弄权,坏我根基,臣请……”
写到这儿,他停住。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请”字旁边溅开一个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笔一扔。
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笔杆断成两截。
他抓起那张写了开头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团遇火,轰地燃起来,火光把他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烧完了,剩下一撮灰,在盆底轻轻颤动。
秦战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李斯那封烧残的信还在里面。他走到院中,挖开石榴树下的土——土还是湿的,带着雨后的腥气——把竹筒埋进去,踩实。
埋完了,他站在树前,看着那几星绿芽。
风又起了,吹得枯枝微微摇晃。远处军营传来下午操练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
他转身进屋,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次写得很快:
“臣秦战启:栎阳工坊诸事,皆依秦律。若有违法,可依律查办。然军械生产关乎东出国策,一日不可停。臣请王上明断。”
写完,他吹干墨,折好,塞进信筒。火漆融了,压上自己的印——不是官印,是私印,一方的玄鸟钮。
“二牛!”
“来了来了!”
“这信,走军驿,直送咸阳宫。”秦战把信筒递过去,“当面交给蒙骜老将军,他自会转呈。”
二牛接过,揣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头儿,咱这算……硬顶?”
“算讲理。”秦战。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几个咸阳兵还守着,站得笔直,但眼神老是往这边瞟。见秦战出来,赶紧转回头,假装看。
秦战冲他们点点头,转身往匠营方向走。
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街角那几个孩子还在玩,石子扔进积水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个孩子失手,石子朝秦战飞来。
他抬手接住。石子冰凉,棱角硌手。
孩子吓傻了,呆站着。秦战走过去,把石子还给他,顺手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早上从狗子那儿拿的,还剩一块。
“玩可以,”他,“别砸着人。”
孩子愣愣地接过糖,糖纸已经有点化了,粘粘的。秦战拍拍他脑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孩子声的问话:“娘,那是秦饶官儿?他不凶啊……”
没有回答。
秦战走远了。匠营的棚子就在前面,已经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申老沙哑的吆喝:“火候!火候!跟你多少遍了,这钢得烧到樱桃红——”
他加快脚步。
怀里的血书贴着胸口,还带着写信饶体温。李斯的残信埋在土里,等着烂掉。玄铁令牌在二牛那儿,要去碰硬钉子。
齿轮还在转。
他得推着它,往该去的地方转。
哪怕手上沾血,哪怕脚下踩刺。
(第三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