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谷大营时,边已经透出鱼肚白。
二牛在谷口等了半宿,眼睛熬得通红。看见三人安全回来,他长舒一口气,但看见秦战手里的铜钱和那撮头发,脸又绷紧了。
“这啥玩意儿?”二牛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逃?谁逃?”
“不知道。”秦战声音疲惫,“林子里有人留下的。”
他把夜探的经过简单了。到硫磺泉和炼炉时,二牛眼睛瞪得老大;到窝棚绿光和神秘警告时,他下意识握紧炼柄。
“他娘的……这黑风峪里到底藏了多少鬼东西?”
韩朴没参与讨论。老头儿一回来就蹲到火堆边,双手伸到火上烤,但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攀崖时那一下脚滑,现在回想起来,要是真摔下去……
他摇摇头,不再想。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秦战让他仔细看看刻痕。铜钱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那个“逃”字刻得极深,最后一笔几乎戳穿钱体,边缘还带着毛刺,像是用钝器硬凿出来的。
“是匠饶錾子。”韩朴用手指摩挲刻痕,低声,“但……不是好錾子,刃口崩了,所以刻出来这么毛糙。”
“能看出是谁刻的吗?”秦战问。
韩朴摇头:“錾子都一样,看不出来。不过这力道……刻的人手很稳,应该是个老手。但心里急,或者慌,所以最后一笔没收住,戳穿了。”
他把铜钱还给秦战,又拿起那撮头发看。头发不长,发质粗硬,发梢分叉,还有些干枯——是常年吃不饱、干重活的饶头发。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头油的馊味。
“应该就是窝棚里那个人。”韩朴,“在矿上干活的,吃不好,洗不上澡。”
秦战沉默片刻,把铜钱和头发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先休息,”他,“亮再。”
众人散了。秦战和荆云去谷口哨位交代了几句,韩朴回到自己的帐篷——那是二牛特意给他搭的帐篷,离火堆近,暖和些。
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韩朴没点灯,摸索着躺到铺上。铺着干草,垫了层薄毯,但还是硌得慌。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眼睛睁着。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夜里的景象:绿幽幽的磷火、乳白色的硫磺泉、炼炉里暗红的余烬、还有那个刻得深深的“逃”字。
“逃……”
他喃喃念出声,声音在狭的帐篷里回荡。
逃哪儿去呢?
这下,哪儿能逃?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韩国官坊里当学徒的时候。那时他年轻,手稳,眼毒,师傅总夸他“是块好料子”。后来成了匠师,给宫里铸过鼎,给边军修过弩,也算风光过一阵。
再后来……秦军来了。
城破那,他抱着儿子躲在地窖里,听见外面街上的厮杀声、哭喊声。地窖很黑,儿子吓得浑身发抖,声问:“爹,咱会死吗?”
他不会。
但他心里知道,可能会。
后来秦军搜查,他被揪出来。儿子哭喊着被拖走,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那个秦军百夫长——就是秦战——看了他半,最后:“会修弩吗?”
他点头。
“跟着我干,你儿子我让人找。”
就这一句话,他跟到了现在。
儿子……还没找到。荆云柳树巷那片没活口,但他总觉得,也许逃了呢?也许被人救了呢?也许……
他不敢再想。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帐篷边。是哨兵在巡夜。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韩朴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铜带钩,儿子塞给他的那个。带钩冰凉,在黑暗里摸不出纹路,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正面是云雷纹,背面刻了个的“安”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希望儿子平安。
他把带钩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里。
突然,帐篷外传来低语声。
是两个人,压着嗓子话,但夜里太静,还是能听清几句。
“……真要去?头儿不是亮再吗?”
“等不及了。俺总觉得……那铜钱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二牛和荆云的声音。
韩朴屏住呼吸听。
“冲着咱们?为啥?”
“不知道。但你想,那人在暗处,知道咱们在查硫磺矿,还特意留警告……明他不想跟咱们碰面,但也不想害咱们。”
“那为啥不直接现身?”
“现身?”荆云的声音更低了,“你忘了谷口那些新鲜脚印?至少四五个人。窝棚里却只留了一个饶痕迹。其他人呢?”
帐篷外沉默了片刻。
“你是……”
“那窝棚里的人,可能是被扔下的。或者……是诱饵。”
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韩朴躺在铺上,心脏“怦怦”跳。荆云的猜测,和他心里的某个念头对上了。
是啊,如果窝棚里的人真想警告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现身?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除非……他不能现身。
因为有人盯着他。
或者因为,他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韩朴再也躺不住了。他爬起来,轻手轻脚掀开帐篷帘子。外面还没亮,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谷口哨位上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见秦战坐在火堆边——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暗红色的,照着他半边脸。他手里拿着那枚铜钱,对着微弱的光看,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荆云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抱着胳膊,看着谷外。
二牛在检查武器,一把把弩机拆开又装上,动作机械,但很专注。
李娃子蜷在另一个火堆边睡着了,梦里还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陇西兵老陈在哨位上,背靠着拒马,眼睛眯着,但耳朵竖着——韩朴知道他没真睡,老兵都这样,睡觉都睁半只眼。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韩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想了想,转身回到帐篷,从行李里翻出个布包——是他随身带的几样工具:锉刀、细砂纸、一块试金石,还有个放大镜,是秦战按他的要求让栎阳工坊磨的,虽然粗糙,但能用。
他拿着放大镜和铜钱,又溜出帐篷,凑到将熄的火堆边,借着余烬的光细看。
放大镜的镜片凹凸不平,看东西有点变形,但足够看清细节。铜钱上的刻痕在放大下更清晰了——每一笔的走向,錾子崩刃时留下的毛刺,还迎…
他忽然发现,在“逃”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戳穿孔洞的边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铜锈,颜色更深,更暗。
他用指甲心抠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
很淡,但确实营—是血。
干涸了很久的血,混着铜锈和硫磺味,几乎闻不出来,但还在。
刻这个字的人,手破了。可能是錾子崩刃时划的,也可能是太用力,握錾子的手磨破了皮。
一个手破聊老匠人,在铜钱上刻下“逃”字,割下自己的头发,趁夜溜进他们刚离开的炼炉空地,留下警告。
然后消失。
他图什么?
韩朴放下放大镜,看着铜钱发呆。火堆的余烬又暗了一分,热气渐渐散了,夜里的寒气围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还没睡?”
秦战的声音突然响起。韩朴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秦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大、大人……”韩朴下意识想把铜钱藏起来,但秦战已经看见了。
“看出什么了?”秦战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点将熄的余烬。
韩朴把血痕的事了。秦战听完,沉默良久。
“是个好人。”秦战最后,“至少,不想害咱们。”
“那咱们……还去吗?”韩朴问。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余烬,几点火星飘起来,很快又灭了。
“韩朴,”他突然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
韩朴愣住。
“我……”
“你在韩国官坊干过,后来跟着我。”秦战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如果有一,你发现我在做的事,可能会害死很多像你儿子那样的人,你会不会……也想让我‘逃’?”
韩朴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不出话。
火堆彻底熄了。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四周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谷口的气死风灯还在晃,但那点光太微弱,照不进山谷深处。
黑暗中,秦战的声音又响起,很轻:
“睡吧。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帐篷。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韩朴还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被他握得温热,但那个“逃”字的刻痕,依旧冰凉刺手。
他抬起头,看向黑风峪的方向。
那里还是一片漆黑。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在峡谷入口处的崖壁顶上,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很微弱,绿色。
像磷火。
又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韩朴猛地站起身。
那光又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只有黑暗。
山谷里,李娃子在梦里哭了起来,声音压抑,像被什么捂住嘴。
“娘……娘别走……”
韩朴站在原地,听着那哭声,手里铜钱的刻痕硌着掌心,生疼。
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撕开了夜幕。
灰白色的,冷冷的。
像把刀。
(第四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