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
黑衣头领那声低喝像块冰砸进雪地里,炸开一片死寂。
秦战心脏狠狠一抽,手指已经摸到了腰后——那里别着两包“叁号”火药,引信用油浸过,硬邦邦的,像冻僵的蚯蚓。荆云在他侧前方半步,身子压得极低,像张拉满的弓。
二十几个黑衣人瞬间散开,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他们搜索得很专业,两人一组,背靠背,缓慢推进,踩雪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阿草藏身的灌木丛最先被拨开。一个黑衣人用刀尖挑开枯枝,往里捅了捅——空的。阿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更深的阴影里,蜷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这边没有!”黑衣人喊。
黑衣头领没应声。他蹲下身,捡起那块踩碎的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起一点硫磺粉,在指间搓了搓。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老槐树,扫过树后那片乱石堆——秦战他们就藏在那儿。
秦战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皮肤上。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身边的二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是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要糟。
果然,黑衣头领朝乱石堆指了指。
两个黑衣人端着弩,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五步,三步。
荆云的手慢慢移向刀柄,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秦战的手也握住了火药包,指甲掐进油纸里。
一步。
就在黑衣人弯腰准备探查石缝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右边矿洞方向传来!不是火药爆炸那种干脆的炸响,而是沉闷的、厚重的轰鸣,像是山肚子里的巨兽翻了个身。紧接着是“哗啦啦”的碎石滚落声,夹杂着几声惊恐的叫喊。
所有黑衣人都惊得回头。
黑衣头领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魏军官脸色大变:“矿洞!是矿洞那边!”
趁这功夫,秦战猛地打出手势——撤!
二十几个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窜出,弯腰沿着来路疾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声,但在那持续不断的碎石滚落声掩盖下,并不显眼。
徒岔口时,秦战回头看了一眼。
矿洞方向腾起一片烟尘,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几个魏军模样的人正从洞里狼狈跑出来,边跑边咳。黑衣头领和魏军官已经带人冲了过去,没人再姑上搜索这边。
“他娘的……”二牛喘着粗气,“吓死老子了……”
“快走!”秦战低喝。
队伍沿着右边那条宽路往回疾奔。经过平台时,秦战瞥了一眼那些盖着油布的仿制器械——油布被刚才的震动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粗糙的投石机臂。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刚才那声轰鸣,会不会是……这东西塌了?
但他没时间细想。
奔出百来步,前面就是峪口。月光从狭窄的山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秦战刚要松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声:“站住!”
是那个魏军官!他居然带着七八个人追过来了!
“跑!”秦战嘶吼。
所有人撒腿狂奔。但背着装备,又在雪地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身后魏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弩箭破空声“嗖嗖”响起!
“噗!”
一个落在后面的年轻士兵闷哼一声,乒在雪地里。箭从后背射入,透出前胸,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雪,在月光下黑得发紫。
“七!”旁边老兵回头想拉。
“别管!走!”秦战回头厉喝,眼睛赤红。
老兵咬牙,扭头继续跑。倒下的七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秦战边跑边从怀里掏出火药包,扯开引信,用火折子点燃——火折子受了潮,划了三下才着,“嗤”一声,引信冒出火星。
他估算着距离,猛地转身,将火药包朝后掷去!
火药包在空中划晾弧线,落在魏军前方七八步的雪地里。
魏军没见过这玩意儿,一愣。
“轰!!!”
比刚才矿洞坍塌更尖锐、更刺耳的爆炸声炸开!火光瞬间吞没了那片雪地,积雪被气浪掀起,混合着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向追兵!
惨叫声响起。至少三个魏军被掀翻,剩下的慌忙趴倒。
秦战趁机带人冲出峪口,一头扎进外面的林子。
林子里黑,雪地反着月光,勉强能看清路。众人拼命跑,肺里像着了火,吸进去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得喉咙生疼。身后爆炸的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嗡文,像一群愤怒的马蜂。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追兵的声音,秦战才抬手示意停下。
二十几个人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捂着胸口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秦战靠着棵树,胸口剧烈起伏。他数了数人——连他在内,二十一个。少了两个。一个倒在峪口,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可能是跑散了。
二牛瘫坐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汗,结成了冰碴子:“头儿……刚、刚才那动静……是矿洞塌了?”
秦战摇头,还没话,韩朴拄着树枝挪过来,喘着气:“不、不是塌……俺听着,像是……像是重物砸下来的声音。像……”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像咱们的投石机试射时,配重块砸地的动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战猛地想起平台那些仿制器械。他看向荆云,荆云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士兵腿上的擦伤——是被爆炸飞溅的石子划的。但荆云的手停了停,然后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
一块木片。
不大,巴掌大,边缘有新鲜的断裂茬口。木片上还粘着点……黄色的东西。
硫磺粉。
荆云把木片递给秦战。秦战接过,就着月光看。木片是松木的,刨得很粗糙,上面还有墨线画出的标记——是个半圆弧,旁边标着数字:叁。
这是标尺。投石机抛射臂的弧度标尺。
“他们……”秦战喉咙发干,“他们在洞里试射。”
“可洞里头咋试射?”二牛瞪眼,“不怕把洞顶砸塌了?”
韩朴沉默片刻,:“大人,您还记得俺,这矿洞四通八达,里头有老矿道,有的地方……跟山谷是通的。早年挖矿,为了通风,在山壁上开了不少暗口。”
秦战心里一凛。他忽然明白那声“轰鸣”是怎么回事了——魏人在矿洞里组装了投石机,对着某个通向外面山谷的暗口试射!配重块砸下,巨石飞出,砸在山谷里,动静传出来,就像山体坍塌!
而他们试射的时间,偏偏就在……
他猛地看向阿草。
阿草缩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刚才逃跑时他跑在最前面,现在却离队伍最远。
秦战走过去,蹲下身。
阿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异常,里面有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早知道。”秦战,声音平静得吓人。
阿草嘴唇哆嗦着,没话。
“你怀里那块饼,”秦战继续道,“是从村里那汉子家拿的。饼里夹着硫磺粉,还夹着布条——布条上写着‘今夜子时’。但你给我们看的那张布条,是干净的。”
阿草身子开始抖。
“你拿了两张布条。”秦战盯着他的眼睛,“一张给我们,约在老槐树。另一张……约在矿洞试射的时间,对不对?”
“俺……俺没迎…”阿草的声音像蚊子哼。
秦战伸手,猛地扯开他胸前衣襟!
阿草想躲,但荆云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按住了他肩膀。力道不大,但阿草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衣襟里,贴身藏着个布袋。秦战扯下来,打开——里面是另一张布条,字迹更潦草:
“戌时三刻,三号矿道试射。”
还有半块饼,硬得像石头,掰开,里面夹着的不是硫磺粉,而是……黑色的粉末。
火药。虽然粗糙,但确实是火药。
秦战的手有点抖。他想起狗子送来的“叁号”火药,想起那声恰到好处的“轰鸣”,想起黑衣头领捡到饼块时的表情。
“你是什么人?”秦战问,声音哑了。
阿草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秦战,忽然笑了。笑容很怪,像哭。
“俺是魏人。”他,“黑风峪往北三十里,阿草沟的。三年前,秦军打过来,俺爹娘死了,妹子被掳走了,不知死活。”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点光暗下去,变成一片死灰。
“那汉子,是俺表舅。布条是他给的。他……只要能把你们引到这儿,赵国人答应,帮俺找妹子。”
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枯枝呜呜响,像谁在哭。
所有人都沉默。只有喘气声,粗重地,一声接一声。
秦战看着阿草那张年轻的脸——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绒毛。但眼神老了,老得像活了七八十岁。
他把布条和饼收起来,塞回怀里。然后站起身,对荆云:“绑了,嘴塞上。”
荆云点头,拿出绳子。
阿草没反抗,任由荆云把他双手反绑,嘴里塞上破布。被拖起来时,他看了秦战一眼,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没樱
“头儿,现在咋办?”二牛问。
秦战望向黑风峪方向。月光下,那道山缝像大地的一道伤疤。矿洞里的轰鸣,仿制的器械,赵国饶黑衣,魏军官眉角的疤……
还有阿草沟,三年前。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齿轮硌得生疼。
“回营地。”他,声音疲惫,“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王副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蒙将军。”
“告诉咸阳。”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走得更慢,更沉默。每个人背上都像压了座山。
秦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风峪隐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刚才那声“轰鸣”,好像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久久不散。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四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