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下了。
不是蒙恬,是个面生的都尉,带着二十来个亲兵,盔甲擦得锃亮,跟院子里这群泥猴似的兵比起来,干净得扎眼。都尉下了马,扫了一眼满院子忙碌的兵卒和堆积的辎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是主事的?”他声音挺冲。
秦战从东厢房门口转过身。他刚帮着把一个腿伤重的兵架到草铺上,手上还沾着血和泥。“我是。”
都尉打量他几眼,大概觉得眼前这人跟想象职关内侯”的形象不太沾边,语气更硬了:“我是蒙将军帐下都尉王贲。奉将军令,请秦将军即刻去府衙议事。”
“议事?”秦战擦了擦手,“议什么事?”
王贲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自然是……将军部下擅自入城,强占营房之事!”
院子里忽然静了。
晾衣服的辅兵停下了,抬伤员的兵卒也站住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边。二牛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把柴刀。
秦战走到王贲面前,两人隔着三步站定。“王都尉,”他声音不高,“我军攻陷安邑,伤亡过半,押解俘虏缴获数百里回新郑。城外营区你去看过吗?漏风的木板棚,湿得点不着的柴,那是人住的地方?”
王贲脸一红:“那是……那是按规制调配!”
“规制?”秦战打断他,“规制订的时候,想到过安邑城下死的四百九十二人吗?想到过这些兄弟腿上化脓的伤口,需要干爽地方躺着吗?”
他指了指院子里。一个年轻兵正被扶着坐下,左腿肿得发亮,绷带渗出的脓液黄得刺眼。军医刚过来,手里的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王贲顺着看过去,张了张嘴,没出话。
“回去禀报蒙将军,”秦战,“就我秦战的:仗打完了,命豁出去了,该拿的东西,我们自己拿。议不议事,等我的人安顿好了再。”
这话已经到头了。
王贲脸色变了几变,手按在了剑柄上。他身后亲兵也绷紧了身子。院子里,二牛提着柴刀慢慢走过来,几个老兵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隐约形成了半个包围圈。
空气一下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西厢房那边传来一声惨姜—是狗子。声音尖利,带着痛楚。
秦战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西厢房跑。王贲愣在原地,拔剑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西厢房里,狗子躺在临时铺的草席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韩朴正按着他的左腿,老头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怎么回事?”秦战蹲下。
“骨头……骨头好像错位了。”韩朴声音发颤,“刚才挪动的时候,可能碰着了……”
狗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声。秦战掀开盖着的破布,看到少年左腿被夹板固定的地方,有些红肿得不正常。
“去叫军医!”他回头吼。
“军医在东厢房忙着……”
“那就去城里请!砸开医馆的门也要请来!”秦战眼睛都红了。
二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撞开还愣在院门口的王贲,冲出去了。
王贲站在那儿,看着厢房里忙乱的情景,又看看院子里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不善的兵,终于还是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挥了挥手,带着亲兵退了出去。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远去的。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忙碌,但气氛更压抑了。没人话,只有脚步声、搬东西的闷响,还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过了大概两刻钟,二牛拖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回来了。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怒气,但看到狗子的腿,那点怒气也没了。
“这怎么弄的?”老头蹲下,手指轻轻按了按红肿处。
狗子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接好,路上颠簸,错开了。”老头摇头,“得重新接。你们按住他,会疼。”
秦战和韩朴一左一右按住狗子的肩膀。二牛按住他的右腿。老头搓了搓手,握住狗子左腿——
“啊——!!!”
狗子的惨叫冲破了屋顶。院外树上的乌鸦都被惊飞了,扑棱棱一片。
那一瞬间,少年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血丝都爆出来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汗珠子从额头、鬓角、脖子往下滚,把草席都打湿了一片。
老头手上用着巧劲,一拧,一推。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狗子身子一软,昏过去了。
“好了。”老头擦了把汗,重新上夹板,包扎,“这孩子命硬。但得静养,再乱动,腿就废了。”
他收拾药箱,秦战从怀里摸出几个秦半两塞过去。老头掂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也不容易。”完背起药箱走了。
秦战蹲在狗子身边,看着少年惨白的脸。呼吸很弱,但还算均匀。
“先生……”韩朴在旁边低声,“刚才外头那个都尉……”
“先不管他。”秦战起身,“让狗子好好睡。二牛,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吵他。”
“是。”
秦战走出西厢房。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基本安顿下来了。伤员都挪进了屋,剩下的在院子里挤着坐,火头军熬的粥开始冒热气,米香混着草药的苦味,飘得到处都是。
但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秦战走到院子中央那口井边,打上来一桶水。水很凉,他掬了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流过脖子,钻进衣领。
他抬起头,看向府衙方向。
“大人,”陈校尉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王都尉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蒙将军那边……会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秦战,“让兄弟们先吃饭。吃完了,该治赡治伤,该修整的修整。兵器别离身。”
“明白。”
命令传下去,院子里终于有零活气。粥分到碗里,虽然稀,但好歹是热的。士兵们蹲着、坐着,埋头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响成一片。
秦战也端了一碗,蹲在井台边喝。粥很烫,米粒少,多是汤水。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咽下去。
“头儿,”二牛从西厢房出来,凑过来蹲下,“狗子醒了,喝零水,又睡了。”
“嗯。”
“那个……”二牛犹豫了一下,“咱们真就这么跟蒙将军杠上了?”
秦战没马上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井台上,碗底和石头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二牛,”他问,“你还记得咱们在边关的时候吗?”
“记得啊,咋不记得。冷得要死,吃的比猪食还差。”
“那时候,咱们为什么拼命?”
“为了……活命呗。还有,为了军功,为了赏赐。”二牛得很实在。
“现在呢?”秦战看着他,“安邑打下来了,军功有了,赏赐也给了。可你觉得,咱们得到了该得的吗?”
二牛沉默了。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眼神有点复杂。
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声。
是几个兵在争抢什么——是灶房那边多出来的几块干饼,火头军偷偷藏起来的,被发现了。一个陇西口音的老兵和两个关中兵推搡起来。
“俺们陇西营死了多少人?!多块饼怎么了?!”
“放屁!关中营就没死人了?!凭啥你们多拿?!”
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围了过去。二牛脸色一变,起身就要过去。
“等等。”秦战叫住他。
他站起身,朝那边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几个兵看见他,动作停住了,但还互相瞪着。
秦战走到他们中间,看了看那几块干饼,又看了看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饼不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命多。安邑城下,陇西营死了八十三个,关中营死了七十一个。都是兄弟,都是秦人。”
他伸手,拿过那几块饼,走到院子里伤员集中的地方,掰成块,分给几个伤最重的。
“先紧着他们。”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兵,“有意见吗?”
没人话。
“有意见,现在就提。”秦战,“等吃饱了,有力气了,咱们再算账。算算谁的命值几块饼。”
这话像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那几个兵低下头,慢慢散开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
秦战走回井台边,重新坐下。
渐渐亮了。阳光照进院子,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屋檐滴着水,啪嗒,啪嗒。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得慢,但更沉重。
秦战抬起头,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荆云的短刀硬硬地硌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该来的,总会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