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都督府书房。
林鹿仔细阅毕韩偃从河东送回的秘密报告,指节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烛光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看不出太多喜怒。
“子和,你怎么看?”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默不作声的贾羽。
贾羽捋了捋颔下短须,阴柔的声音在静室中格外清晰:“柳承裕首鼠两端,杨靖远老谋深算。此‘防御同盟’,不过是他们在我军兵威之下,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其心……未必真附。”
“意料之郑”林鹿淡淡道,“河东世家根基深厚,柳承裕亦非庸主,岂会因一纸盟约便真心归附?韩偃此行,能达成此议,已算成功。至少,东线暂时无忧,河东短期内不敢妄动,甚至可能为我牵制部分幽州兵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如炬:“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此刻便吞并河东。而是要稳住他,孤立韩峥。如今,第一步已成。”
贾羽点头:“主公英明。接下来,当务之急是消化河西,巩固新得之地,同时……寻机解决北庭或陇右之患。尤其是北庭,马骋辱我大将(指荆叶),此仇不可不报。且北庭与西戎纠缠,正是我军北上或西进的良机。”
提到北庭,林鹿眼中寒光一闪即逝。荆叶之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亦是朔方军中之耻。他沉默片刻,道:“北庭……时机确已渐熟。马渊纵子行凶,盟约早已名存实亡。不过,动手之前,需确保西线陇右不敢异动,东线河东安稳。”
“陇右慕容岳,贪婪而惜身。”贾羽阴冷一笑,“只需让陈望将军在西境再展示一番肌肉,多派游骑巡弋,甚至制造些规模冲突,让其感受到切肤之痛,他必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河东……有杨氏在,柳承裕便难下决断与我彻底撕破脸。杨氏所求,不过是家族延续与利益最大化,目前与我朔方合作,利大于弊。”
“不错。”林鹿颔首,“传令陈望,西疆行营可适度加强对陇右的压迫,但尺度需拿捏好,不必急于决战。另,令胡煊,北疆行营加紧戒备,细作全力搜集北庭与西戎战况,伺机而动。”
“诺。”贾羽应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中原传来密报,陈王(赵珩)虽惨胜秦王,但实力大损,内部不稳,高毅、卫崧等将忙于弹压地方,无力外顾。玉玺……依旧下落不明。而韩峥在幽州,整顿兵马愈发急切,南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林鹿目光扫向舆图上的中原腹地,嘴角勾起一丝冷峭:“韩峥想当渔翁?哪有那么容易。通知暗羽卫,加大对中原,尤其是洛阳附近的情报渗透。玉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韩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不是想南下吗?或许,我们可以帮他‘制造’一个机会,让他与陈王,或者与那陈盛全、吴广德碰一碰。”
贾羽眼中精光一闪,会意道:“属下明白。或可散布流言,或可‘引导’其兵锋……此事交由暗羽卫去办。”
“嗯。”林鹿走回案前,提起笔,“荆叶那边……可有新消息?”
贾羽神色一肃:“据北庭内线冒死传回的消息,荆叶姑娘仍被软禁,马骋看管极严。其子马骁……据颇得马渊喜爱,常带在身边。这或许……将来是个变数。”
林鹿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保护好内线。告诉荆叶……再忍耐些时日,朔方,绝不会忘记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与决绝。
就在林鹿与贾羽运筹帷幄之际,遥远的北庭,节度使府后院。
荆叶抱着刚满周岁的马骁,坐在窗前,望着庭中凋零的树木。曾经的锐气与灵动,似乎已被漫长的软禁生活磨去了不少,唯有一双眼眸,在偶尔抬起望向南方时,还会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马骁在她怀中咿呀学语,手胡乱抓着她的衣襟。这孩子眉眼间既有马骋的轮廓,竟也隐隐有几分荆叶的清秀。马渊确实对此孙颇为喜爱,这无形中成了荆叶在这牢笼中唯一的护身符。
“骁儿……”荆叶低声呢喃,指尖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眼神复杂。这是仇人之子,却也是她的骨血。这份扭曲的联结,日夜煎熬着她的内心。
“夫人,该用膳了。”一名面容刻板的嬷嬷端着食盒进来,语气毫无波澜。这是马骋派来“伺候”兼监视她的人。
荆叶漠然点头,将心绪深深掩藏。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有一能亲眼看到马骋付出代价,也为了……这个身不由己来到世上的孩子。她暗中握紧了袖中一枚磨尖聊银箸——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绝望时了断的依凭。
与此同时,河东太原,杨府密室内。
杨靖远与柳承裕对坐弈棋。
“朔方林鹿,信诺如何?”柳承裕落下一子,问道。
“枭雄之姿,然重诺。”杨靖远平静应子,“短期内,盟约可信。他需要时间整合西北,无暇东顾。此乃我河东喘息之机。”
“幽州韩峥呢?”
“猛虎在侧,其势难挡。”杨靖远叹息一声,“与朔方结盟,亦是借势震慑韩峥,希望能延缓其南下步伐。但我等需做两手准备。若韩峥真的大举南下,而朔方……未必会真心为我河东火中取栗。”
柳承裕眉头紧锁:“如此,我河东岂非夹缝求生?”
“乱世求生,本就不易。”杨靖远目光深邃,“关键在于‘价值’。对朔方,对幽州,甚至对江南王氏,我河东皆有价值。如何利用这价值,辗转腾挪,便是你我之责。切记,勿要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任何一方。”
他拈起一枚棋子,悬于棋盘之上,久久未落:“这下棋局,才刚刚至中盘。最终执子者,未必是如今看似最强的那几位。”
惊雷往往潜于九地之下。
当朔方、河东、北庭、幽州各方势力都在明暗之间布局落子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支来自江南的型商队,持着琅琊王氏的令牌,悄然抵达了凉州。他们明面上是来洽谈丝绸、瓷器与朔方战马、皮革的贸易,但商队首领的行囊中,却藏着一封王氏宗主王景明亲笔所书,致朔河西都督林鹿的密函。
南方的江水,终于开始尝试着,流向这片烽火连的北方大地。新的变数,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