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庭习俗中的年夜。庭州城内却无半分喜庆,只有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马骋因连日心烦,在节堂饮宴至深夜,醉意醺然。花刺参陪侍在侧,亦是心神不宁,总觉得今夜的气氛格外凝滞。
子时刚过,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金铁交击与闷哼声,随即迅速归于平静,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外面何事?!”马骋醉眼惺忪,不满地喝道。
一名侍卫快步进来,低头禀报:“回节帅,似是野猫惊了巡夜的兄弟,已无事。”
马骋不疑有他,挥手让其退下。花刺参却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然而,就在此时,节堂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倒灌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贺连山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甲胄齐全、眼神锐利的亲兵,以及那位收到荆叶密语的中层将领。他们如同沉默的礁石,堵死了所有出口。
马骋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霍然起身,又惊又怒:“贺连山!你想造反不成?!”
花刺参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马骋身边靠了靠。
贺连山目光如刀,扫过马骋和花刺参,声音沉痛而冰冷:“造反?马骋!我倒要问你,老帅是如何死的?!你这节度使之位,又是如何得来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些原本只是陪宴、并非贺连山核心圈子的官员将领,都骇然变色。
马骋瞳孔骤缩,心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强自镇定,厉声道:“贺连山!你休要血口喷人!父亲乃忧思成疾,药石罔效!我继位乃父亲遗命,众将共推!你今日带兵闯府,才是真正的造反!”
“遗命?众将共推?”贺连山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方沾染血渍的印玺,高高举起,“这方血玺,便是你逼宫篡位的证据!老帅若真是传位于你,何至于呕血印上?!诸位!”他转向堂内其他将领官员,“马骋弑父篡位,暴虐无道,致使北庭连战连败,生灵涂炭!我等深受老帅厚恩,岂能坐视逆子毁我北庭基业?!”
“贺连山!你找死!”马骋彻底疯狂,拔出佩剑就要上前拼命。
但他身边的侍卫,竟有大半迟疑不动,只有少数几个死忠拔刀护在他身前。显然,贺连山早已做了充分的准备。
“拿下逆贼马骋!格杀勿论!”贺连山不再废话,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节堂之内,瞬间刀光剑影,惨叫声起。马骋虽勇武,但醉后力乏,又寡不敌众,很快便被砍倒在地,浑身浴血,兀自目眦欲裂地瞪着贺连山,充满了不甘与怨恨。花刺参试图趁乱逃跑,被一名将领一刀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这场酝酿已久的政变,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以马骋集团的彻底覆灭而告终。鲜血染红了节堂的地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贺连山看着马骋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被决绝取代。他沉声道:“清理干净!传令各门,严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立刻飞马传讯雷迦、以及西线各部将,庭州有变,令其暂停一切军事行动,原地待命!”
“诺!”
局势初步稳定后,贺连山的目光投向了府邸深处,那个囚禁着荆叶的院。
他带着一队亲兵,踏着夜色来到院外。守卫早已被换成了他的人。贺连山挥退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荆叶并未入睡,她抱着被惊醒后有些不安的马骁,静静地站在院中,仿佛早已在等待。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贺连将军。”荆叶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贺连山看着她,这个身陷囹圄数年,却依旧能搅动风云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夫人,逆贼马骋已然伏诛。”
荆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抱紧了怀中的马骁,低声道:“多谢将军,为我……也为北庭,除此大害。”
贺连山看着她怀中的孩子,语气缓和了些许:“夫人与公子……受委屈了。如今内乱初平,百废待兴。夫人……有何打算?”
他没有问那句关键的密语是否来自荆叶,彼此心照不宣。
荆叶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将军,北庭与朔方,血战连年,仇恨已深。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真正的威胁,或许并非彼此。骁儿……毕竟是老帅血脉。”她没有直接回答,却点明了关键:马骁的身份,可以成为北庭与朔方之间,一个可能的缓冲与纽带。
贺连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刻,他刚刚掌权,内部需要稳定,外部强敌环伺(朔方),确实不宜再树新敌,尤其是一个拥有复仇名义的强担保住马骁,善待荆叶,或许能为北庭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是一个与朔方谈判的筹码。
“夫人放心。”贺连山郑重道,“只要贺连山在一日,必保夫人与公子周全。这北庭……不能再乱下去了。”
他转身离去,下令增派人手“保护”荆叶母子,实则是将她们与外界隔离开来,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控制。
荆叶看着贺连山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脱力般靠在了廊柱上。她赌赢邻一步,贺连山选择了稳定,至少暂时,她和骁儿安全了。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北庭的权力更迭,必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朔方林鹿会如何应对?雷迦等在外将领是否会服从贺连山?还有那个生死不明的花刺参……
庭州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也掩盖了无数暗涌。金微川惊变之夜,以马骋的死亡告终,却为北地开启了又一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