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凉州都督府。
林鹿接到韩偃以最高密级送回的“驱虎吞狼”之策详情时,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墨文渊与贾羽侍立两侧,亦是不发一言,空气中弥漫着凝重与决断的气息。
“荆叶此计……胆大包。”林鹿最终缓缓开口,指尖敲打着韩偃的密信,“然,亦是目前破局之关键。贺连山若败,雷迦坐大,北庭将成一统一之疯虎,于我更为不利。助贺连山速平内乱,使其欠我朔方一个大的人情,更兼荆叶母子尚在彼处……此中利弊,值得一搏。”
贾羽阴冷一笑:“主公明鉴。此乃良机,可令许韦放手施为。重创雷迦,便是削弱北庭未来数载之战力。至于贺连山事后是否认账……届时主动权,便不在他手中了。”
“传令!”林鹿不再犹豫,“命许韦,依计行事!放开南线通道,佯败北撤,诱雷迦部深入!待其主力远离庭州后,破军营全军出击,直插其腹心!告诉许韦,此战,我要雷迦这支北庭精锐,彻底成为历史!”
“诺!”
军令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南线。许韦,这位勇冠三军的猛将,看着手中那道充满风险与机遇的密令,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南线,黑水河谷。
雷迦正志得意满。他留下偏师牵制朔方军,亲率主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庭州在望,心中对贺连山的鄙夷与对权力的渴望几乎达到了顶点。然而,就在他大军即将完全渡过黑水河,进入最后一段平原地带时,后军突然传来急报!
“将军!不好了!朔方破军营……朔方破军营突然从侧翼山谷杀出,击溃了我军留守部队,正全速向我后军袭来!辎重……辎重队被截断了!”
“什么?!”雷迦又惊又怒,猛地勒住战马,“许韦不是已被某家击退,向北逃窜了吗?!”
“是……是佯败!将军!我们中计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噩耗,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作,一面巨大的“许”字帅旗和朔方破军营那独特的玄色重甲旗帜,如同死神的旌旗,出现在视野郑铁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发慌。
许韦根本不给雷迦重新布阵的机会!破军营如同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钢铁磨盘,以严整无比的楔形阵,直接撞入了雷迦渡河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后军阵列!
“结阵!迎敌!”雷迦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抵抗。
但仓促回身、阵型散乱、又听闻后路被断的北庭军,如何抵挡得住养精蓄锐、蓄势已久的朔方最精锐破军营?
“杀!”许韦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同毒龙出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破军营士卒皆身披重甲,手持长兵,三人一组,五组一队,如同磐石般向前碾压。他们沉默地挥动兵刃,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雨,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黑水河畔,瞬间化为人间炼狱。北庭军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前军想回援,却被自己的溃兵和混乱的阵型阻挡;后军想抵抗,却在破军营无情的冲击下迅速崩溃。
雷迦双眼赤红,挥舞长矛,率亲卫左冲右突,试图稳住阵脚,甚至想要反向冲击破军营的本阵,斩杀许韦。他确实勇不可挡,接连挑翻数名朔方军校尉,但其个饶勇武,在整体战局的崩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雷迦!纳命来!”许韦发现了这员敌将,大吼一声,拍马直取雷迦。
两员当世猛将,在黑水河畔展开了一场惊动地的搏杀。槊影矛锋交错,火星四溅,怒吼声震耳欲聋。周围士兵皆不敢靠近,空出一片场地。
雷迦势若疯虎,招招搏命,但许韦力大槊沉,稳扎稳打。激战三十余合,雷迦因心浮气躁,加之之前冲杀消耗过大,一个不慎,被许韦一槊震飞了手中长矛!他还欲拔刀再战,许韦麾下数名悍卒早已一拥而上,用挠钩套索将其拖下马来,死死按住。
主将被擒,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庭军彻底失去了斗志,哭嚎着四散奔逃,或跪地请降。朔方骑兵四处追杀,步卒则稳步清剿残担
鲜血,染红了黑水河的浅滩,尸骸枕籍,旌旗委地。
许韦看着被捆成粽子、依旧怒目圆睁、破口大骂的雷迦,冷哼一声:“押下去,严加看管!”他随即下令,“清理战场,统计战果!派人飞马传讯贺连山与主公:雷迦主力已破,雷迦本人……重伤被俘,旋即伤重不治!”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这是来自凉州的密令,雷迦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被俘”的消息活着传到庭州,更不能让北庭旧部借此生出新的波澜。“战死”,是对各方都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在朔方破军营的雷霆一击下落下帷幕。雷迦这支北庭最能战、也最桀骜不驯的力量,连同其主帅的“死讯”,一同埋葬在了黑水河畔。
消息如同狂风,首先卷向了依旧被围困的庭州。
当贺连山接到许韦战报,确认雷迦大军覆没、其本人“战死”的消息时,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因得知后方剧变而陷入混乱、开始溃散的叛军,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解除危机的狂喜,也有引外兵平内乱的屈辱,更有对荆叶那惊人谋略的深深忌惮,以及……对朔方林鹿那翻云覆雨手段的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厉声下令:“开城!出击!剿灭叛军残部!”
庭州城门大开,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军汹涌而出,如同虎入羊群,追杀那些失魂落魄的叛军。
持续数月的北庭内乱,随着雷迦的“战死”和其主力的覆灭,终于看到了平息的曙光。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北庭已元气大伤,而朔方的阴影,已然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在庭州城内那座院中,荆叶也很快得知了雷迦兵败身死的消息。她抱着马骁,站在窗前,望着南方,久久不语。计划成功了,北庭内乱将平,她和骁儿的危险暂时解除。但未来,是就此困于这北庭牢笼,还是能有机会,重返那片她魂牵梦萦的朔方草原?
答案,依旧在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