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都督府的后宅,秋意已深。庭院中几株高大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在午后略显萧瑟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郑媛媛独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拈着一枚的和田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这是母亲陆清婉在她出嫁时,偷偷塞给她的陪嫁之一,并非郑氏族中公中的物件,而是母亲从江南陆氏带过来的体己。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和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气息。
她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前线战事虽烈,但朔方偏安西北,暂时无虞。夫君林鹿忙碌,诸事皆有章程,内宅有周沁姐姐总揽,永宁公主(赵云裳)协理,秀姑管着暗羽卫那一摊,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她除了偶尔去军营指点凤翔营女兵的骑射(这是林鹿特许她保留的一点“特权”),大多时间便是教养儿女,管理自己名下的一些产业,日子充实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不经意间便会缠上心头。那是来自江南,来自母亲陆清婉,来自那个她只在幼时随母亲归宁时去过短暂数月、却因血脉而始终无法真正割舍的江东陆氏。
正出神间,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低声道:“夫人,吴郡那边来的急件,是老夫人(指陆清婉)身边最信任的徐嬷嬷亲自押送,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郑媛媛心中一紧,立刻坐直了身体:“快请徐嬷嬷进来!”
徐嬷嬷年过五旬,是陆清婉从陆家带出来的陪房,看着郑媛媛长大,最是忠心可靠。她一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是一路疾行未曾好好休息。见到郑媛媛,未语先红了眼眶,颤巍巍跪下,将锦盒高举过头:“老奴……老奴给大姐请安!老夫人命老奴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大姐!”
郑媛媛连忙起身扶起她:“嬷嬷快起,一路辛苦了。母亲……母亲可安好?”她接过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
徐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老夫人身子……尚可,只是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族汁…族中近日……唉,大姐看了信便知。”她欲言又止,神情悲戚。
郑媛媛屏退左右,只留徐嬷嬷一人。她打开锦盒,里面并非珍宝,而是厚厚一叠用火漆封好的信笺,最上面一封是母亲陆清婉的亲笔,下面似乎还有别的信件。她抽出母亲的信,展开。熟悉的簪花楷,只是笔画间少了往日的从容秀逸,多了几分急切与力透纸背的沉重。
“媛媛吾儿见字如晤:
自汝远嫁朔方,倏忽数载。北地苦寒,朔风凛冽,未知吾儿可还适应?林都督待汝可好?外孙战儿、玥儿可还康健活泼?为母思之念之,每每夜不能寐。
今遣徐嬷嬷星夜北上,非为寻常家书问候,实因江东家门,已至存亡危急之秋,不得已诉诸吾儿,盼能稍解困厄,存续血脉……”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与思念,但字里行间已透出浓重的不安。接着,陆清婉以母亲和陆氏女儿的双重身份,详细讲述了近期江东陆氏面临的绝境。
信中描述,吴广德因历阳之败,狂性大发,将主要怒火倾泻在与陆氏有世仇的京口水师之上。京口防线连日血战,陆家儿郎死伤惨重,族中青壮子弟折损近三成,连几位颇有名望、本可传承家学的叔伯兄弟也相继战死沙场。陆鸿煊(郑媛媛的舅舅)身为宗主,亲临前线,身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而楚王赵琛,名义上的联军都督,却对京口的求援虚与委蛇,补给粮饷多有克扣拖延,甚至暗中调走部分原属陆家防区的兵力,美其名曰“加强他处防御”,实则坐视陆氏流血消耗。
“……汝舅父(陆鸿煊)内外交困,心力交瘁。楚王猜忌日深,大有战后清算世家、独揽江东之意。王氏内部陡生变故(指王景辉之事),自顾不暇,援助有限。吴广德那恶贼,扬言要屠尽陆氏满门,以祭其私盐旧部……近日京口燕矶水寨失陷,守寨子弟三百余,皆战死,无一降者……尸骸枕藉,江水为赤……”
看到此处,郑媛媛手指微微颤抖,眼前仿佛浮现出长江岸边那惨烈的一幕,鼻端似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她虽自幼在荥阳长大,对陆氏族人多不熟悉,但血脉相连,想到那些与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族人正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心中便是一阵刺痛。母亲信中那沉痛悲愤的笔触,更让她感同身受。
“……家族存续,已至悬崖边缘。汝舅父为保宗祠不绝,不得已行险,已暗中遣使过江,与那陈盛全有所接触……此乃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然除此绝路,更有何途?为母知此大违忠义之道,然蝼蚁尚且贪生,况乎千年世家?吾儿嫁与林都督,雄踞西北,威震朔方。为母别无他求,只盼吾儿能念在血脉亲情,在都督面前,为陆家稍作转圜……”
信的后半段,陆清婉语气近乎哀恳。她并未直接要求朔方出兵介入东南(她也知这不现实),而是希望女儿能在林鹿面前,为陆家“稍作转圜”。这“转圜”含义模糊,可能是希望林鹿在与其他势力(如楚王、陈盛全,甚至幽州)打交道时,能考虑到陆氏的存在,给予一丝庇护或斡旋的空间;也可能是希望朔方能通过贸易或其他间接方式,给予陆氏一些支援;甚至可能只是希望郑媛媛以林鹿夫饶身份,对陆氏的困境表达关注,以增加陆家在各方博弈中的一点点筹码。
“……锦盒下层,有汝舅父亲笔密信一封,及陆氏在江东部分产业暗契、族人名册副本。若……若不佑陆氏,江东基业难保,望吾儿能设法,保全部分族人北迁,延续香火……此乃为母私心,亦是为陆氏先祖计。万望吾儿慎之,量力而行,切莫因此与林都督生隙。汝之平安,方为为母最大牵挂。”
信末,陆清婉的笔迹已有些凌乱,墨迹微洇,似有泪痕。最后几句反复叮嘱郑媛媛自身为重,莫要强求,慈母之心,溢于言表。
郑媛媛缓缓放下信纸,胸口堵得难受,眼中已有湿意。她看向徐嬷嬷,老嬷嬷早已泪流满面,低声道:“大姐……老夫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族汁…族中每日都有噩耗传来,老夫人和宗主夫人(陆鸿煊妻)都快撑不住了……宗主他……他头发都白了大半……”
郑媛媛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母亲……受苦了。族汁…竟已艰难至此。”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嬷嬷一路劳顿,先去歇息。此事……我已知晓,需仔细思量。”
徐嬷嬷千恩万谢地退下。郑媛媛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母亲的信,目光落在锦盒下层那厚厚一摞文件上。舅舅陆鸿煊的密信,陆氏产业的暗契,族人名册……这些都是母亲和舅父在绝望中递出的、沉甸甸的托付。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飒飒作响。北地的秋,远比江南肃杀。郑媛媛想起母亲信中描述的江南血战,想起自己远在荥阳的父亲和族人此刻的观望与权衡,想起夫君林鹿近日操劳的下棋局……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将此事告知夫君?夫君会如何看?会认为陆氏是负担,还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袖手旁观?那血脉亲情,母亲的哀恳,族饶鲜血……又岂能无视?暗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又能做些什么?朔方与东南相隔何止千里,鞭长莫及。
各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是林鹿的夫人,朔方女主之一,膝下有子有女,根基在此;但她也是陆清婉的女儿,陆氏的外孙女,血脉深处刻着江东水乡的印记。乱世之中,这份血缘的牵绊,究竟是温暖的港湾,还是沉重的枷锁?
她轻轻抚摸着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指尖冰凉。家书抵万金,可这封来自江南、浸透着血泪的家书,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沉甸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并将此事,以最恰当的方式,告知自己的夫君,那位正在执掌西北、俯瞰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