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悦来客栈 三月初一
胡文谦捏着刚刚到手的密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报中,幽州内部不稳——韩峥长子韩骥与三子韩骐因辽东战功之争几乎拔剑相向;范阳卢氏对持续北调粮草颇有微词;更紧要的是,辽东公孙骁似与高句丽王高延武达成了新的密约,欲在春耕后发动一轮猛攻……
若在平日,这类情报胡文谦会仔细甄别。但这份密报来自他在幽州经营多年的“暗线”,且所述之事与他近期察觉的某些蛛丝马迹——如幽州近来发往东南的钱粮确实比前两月少了三成——隐隐吻合。
“老爷,这消息若是真的,咱们在东南的动作就得加快了。”胡九低声道,“韩公若在辽东受挫,必会催促东南这边制造更大乱局,以牵制南雍、荆州,使其无法北上。”
胡文谦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寿春地处淮水与肥水交汇之口,自古便是南北襟喉。从这里往北,经汝南、陈留可抵黄河;往西,过义阳三关即入荆州;往东,顺淮水而下便是南雍腹地。正因为位置关键,他才选择簇作为经营东南的支点。
“消息未必全真,但也不会全假。”胡文谦转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韩公雄才,岂会真让儿子们内斗到误事?不过这倒是一个好由头——我们可以借此‘催促’一下我们的盟友了。”
他铺开地图,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上庸。“告诉甘泰,幽州将在四月发动对徐州的全面进攻,让他务必在三月下旬之前出兵取南阳。就……幽州愿以‘荆州牧’之衔相许。”胡文谦冷笑,“甘泰这种水寇出身的人,最渴求的就是名分。南阳富庶,又是荆州门户,他一定动心。”
徐州。“在北海、下邳同时散播两条消息:一,太史兄弟已秘密接受南雍‘镇北将军’封号;二,齐王赵曜因猜忌太史兄弟,已暗中与幽州霍川联络,欲献徐州以求自保。”他顿了顿,“要让太史军和齐王军互相疑惧,甚至火并。”
南雍。“通过那位户部郎中,向陈盛全‘透露’:荆州萧景琰与汉中马越有密约,欲共分蜀地。届时荆州实力大涨,必威胁南雍西线。”胡文谦捻须,“陈盛全与萧景琰本就互信不足,此计可使其联盟更添裂痕。”
胡九一一记下,又问:“新野的赵备呢?此人虽仅据一城,却广纳流民,麾下关飞、张羽皆非庸才,不可不防。”
“赵备……”胡文谦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位于南阳盆地南部的城。新野北通南阳,东接汝南,南连襄阳,确是四战之地。“他如今有多少人马?”
“探子回报,已逾四千,且日夜操练。此外,他还在白河畔设市,与荆州、南阳乃至洛阳的商队皆有贸易,财力亦在增长。”
“是个隐患。”胡文谦沉吟,“但目前不宜直接动他。这样……派人混入新野流民中,散播‘赵备乃靖王之后,有命’的传言。这话传到荆州萧景琰耳中,自然会引起猜忌。若萧景琰出手压制,赵备便无力他顾;若赵备反抗,则新野与荆州生隙,于我们有利。”
部署完毕,胡文谦长长吐了口气。乱局如网,他已撒下无数线索,如今只需轻轻牵动,便能掀起阵阵涟漪。
只是他不知,这张网上,也有别人布下的线。
长安·暗羽卫密室 三月初五
“胡文谦上钩了。”苏七娘将最新截获的密信抄本呈上,“他相信了幽州内乱的假情报,已下令加速东南各处的离间行动。”
林鹿细细阅看,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果然,聪明人往往容易被自己擅长的方式所骗。他精于算计,便以为一切皆在算郑”
墨文渊在一旁道:“主公此计妙在虚实结合。幽州内部确有摩擦,辽东战事也确实胶着,我们只是将事实稍加放大、提前。胡文谦基于自身判断,自然会信。”
贾羽阴恻恻补充:“接下来,他会更急切地推动甘泰攻南阳、挑拨徐州内斗、离间南雍与荆州。我们只需顺势而为,必要时再添一把火——例如,让‘幽州密使’与‘荆州使者’在某个场合‘偶然’相遇。”
林鹿点头:“东南越乱,对我们重建关中越有利。但乱也要有度,不能真让幽州一举拿下徐州,否则韩峥抽身南下,压力又会转到我们这边。七娘,让我们在徐州的人暗中保护太史兄弟,绝不能让齐王真的害了他们。太史军在,北海才守得住;北海在,徐州才不易破。”
“诺。”
“另外,”林鹿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向西滑动,“蜀地那边有动静吗?”
“赵循已三次下令颜严回成都述职,颜严皆以‘边境不稳’为由拒绝。双方都在调兵遣将,大战一触即发。陈望将军传来消息,羌地屯田已初见成效,若蜀道贸易中断,我们暂可支撑。”
“告诉陈望,继续加强与颜严的私下贸易,但务必隐蔽。若赵循问起,便那是‘商队自行往来’。”林鹿顿了顿,“还有汉中马越,他最近在做什么?”
“马越一边向赵循示好,一边秘密招募士卒,还派人接触西戎残部,似想购买战马。另外,他也在试探与我们贸易的可能性。”
“可以卖些粮食、铁器给他,价格抬高些。”林鹿道,“马越是一把刀,现在刀尖对着蜀地,我们不妨让他更锋利些。但也要防着他突然转头刺向我们。让展鹏加强对散关方向的监视。”
新野·卧龙寨 三月初十
张羽匆匆走进议事堂,将一份密函交给赵备:“大哥,我们在寿春的眼线传回消息,幽州密使胡文谦正在调动各方,欲促甘泰攻南阳,并离间徐州、南雍、荆州。”
赵备展开密函,越看眉头越紧:“好狠辣的算计。若甘泰取南阳,荆州北门洞开,萧景琰必全力应对,无暇他顾;徐州内乱,则幽州可趁虚而入;南雍与荆州互疑,淮南联盟名存实亡……届时东南大乱,幽州便可从容收拾局面。”
关飞怒道:“这鸟人躲在背后拨弄是非,俺去寿春一矛捅了他!”
赵备摇头:“三弟,杀一个胡文谦,幽州还会派张王李赵来。关键是如何破局。”他看向张羽,“二弟,你以为该如何?”
张羽沉思片刻:“胡文谦之计,核心在‘动’。他要让各方都动起来,乱起来。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静’。”
“静?”
“对。第一,立刻派人秘密前往北海,告知太史忠幽州的离间之计,劝他以大局为重,暂忍齐王之疑,全力守土。只要太史军不动,徐州防线便不会垮。第二,以大哥名义修书给荆州孙建策,提醒他甘泰可能犯南阳,请其早做防备——孙氏兄弟与萧景琰并非一心,此信可使其警惕,但又不至于让萧景琰认为我们插手荆州事务。第三,我们在新野继续屯田练兵,广纳流民,但对外示弱,绝不出头。所谓‘潜龙勿用’,待各方疲敝,方是我新野之机。”
赵备闻言,缓缓点头:“二弟所言,深合我心。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需做一件事。”
“何事?”
“给长安朔方林鹿,送一份礼。”赵备目光深远,“将他可能尚未掌握的、关于胡文谦在东南具体联络点和人员名单,抄送一份。不必署名,但要让朔方知道,东南有人不愿见下大乱。”
张羽一怔:“大哥这是要……借朔方之力制衡幽州?”
“幽州势大,非一家可抗。朔方林鹿志在下,与韩峥终有一战。助他便是助我们自己。”赵备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这下棋局,你我皆非棋手,但亦不甘为棋子。唯有步步为营,方能于乱世中,争一线生机。”
北海·城头 三月十五
太史忠握着新野赵备的密信,心中暖流涌动。信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冷静的分析:幽州离间之计、齐王多疑之性、北海存亡之于徐州的重要性……最后一句是:“将军忠勇,下皆知。但存本心,鬼神可鉴。”
“大哥,齐王又派使者来了,催我们交出一半兵权,否则便断粮草。”太史义愤愤道。
太史忠将信收起,目光坚定:“回复使者:兵权乃朝廷所授,守土之责,不敢轻卸。粮草若断,北海军民饿死之前,末将先开城降幽州,请齐王三思。”
“这……会不会太硬?”
“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态。”太史忠望向城外连绵的营垒——那是霍川的幽州军,虽未攻城,却如饿狼环伺。“赵曜庸主,畏强凌弱。我们越硬,他越不敢妄动。至于粮草……”他顿了顿,“派人去南雍使者那边,就我们愿以市价购粮五万石,可用战马交换。记住,是‘购’,不是‘受赐’。”
太史义眼睛一亮:“大哥这是要……”
“既要守土,便不能将性命全然系于一人之手。”太史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乱世,终究要靠自己手中的刀枪和粮草。”
寿春·悦来客栈 三月二十
胡文谦接到了各方回报。
甘泰果然心动,答应“考虑”出兵南阳;徐州谣言四起,太史军与齐王军关系降至冰点;南雍朝堂上,已有券劾荆州“擅通外藩”……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抵消着他的谋划。
“老爷,长安方向有密信。”胡九递上一封蜡封的书信。
胡文谦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信是他在朔方内部发展的一个低级暗桩所发,内容简短:“朔方已知‘胡老板’真身,已派精干人员南下,意图不明。”
朔方……林鹿。
胡文谦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长安移到寿春,中间隔着茫茫山川、无数城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那位起于朔北的枭雄。
“看来,这东南棋局,又多了一位棋手。”他喃喃自语,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光跃动,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庞。
窗外,春雷隐隐,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