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成都 五月十二
雨季来得比往年早。锦江的水涨了三分,青城山的云雾终日不散。
蜀王宫内,赵循按剑立于檐下,望着阶前如帘的雨幕。他今年刚满二十,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其父蜀王赵耀截然不同的锐气与沉郁。
“世子,都准备好了。”吴欣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捧着出征的甲胄,“父王那边……”
“父王还在炼丹?”赵循头也不回。
“是。今日又让方士进了一炉‘五石散’,服用后能延寿百年。”吴欣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她的父亲吴骏是蜀郡首富,当初将长女嫁给世子,图的是从龙之功。谁料蜀王昏聩至此,世子又年少气盛,这蜀地的,怕是要变了。
赵循冷笑一声:“延寿百年?他连今年冬都未必熬得过。”他转身,任由侍女为自己披甲,“颜严那边有什么动静?”
“颜将军已移兵梓潼,在剑门关外三十里扎营。他上表的奏章,是为了防备汉中马越,但……”吴欣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巴郡的人传回消息,颜严暗中招募僰人、板楯蛮,许诺事成后免其三年赋税。如今他麾下蛮兵已过五千。”
“蛮兵……”赵循眼中寒光一闪。蜀地南部山区多蛮族,悍勇善战,但难以管束。颜严竟敢私自招募,其心已昭然若揭。
甲胄披挂整齐,铜镜中的年轻人英武挺拔。赵循最后整了整护腕:“传令庞羲、费祎,按原计划行事。酉时三刻,大军开拔。”
“世子,”吴欣忽然唤住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此去……务必心。颜严经营巴郡多年,树大根深,不可轻担”
赵循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欣儿,这蜀地若再让父王和颜严这般折腾下去,迟早要被外人吞了。马越在汉中磨刀,朔方在关中对蜀道虎视眈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此战若胜,蜀地才能真正统一;若败……”
他没有下去,但吴欣明白。若败,赵循这个“监国世子”也就当到头了。颜严绝不会留他性命。
雨声中,宫门外传来集结的号角。
巴郡·梓潼大营 五月十三
颜严站在营寨了望塔上,远眺剑门关的方向。这位老将年过六旬,鬓发已白,但腰杆依旧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探马来报,赵循已率军两万出成都,前锋五千由庞青率领,三日内可抵绵竹。”副将低声禀报。
“庞青……”颜严捻须,“庞羲那个族弟?勇则勇矣,谋略不足。赵循让此人做先锋,是试探。”
“那我们……”
“按兵不动。”颜严走下了望塔,“赵循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拖。蜀地雨季,道路泥泞,粮草转运艰难。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回到中军大帐,几名将领已在等候。除了颜严的旧部,还有三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头领——那是僰人、板楯蛮、青衣羌的首领。
“诸位,”颜严在主位坐下,“赵循儿已发兵,蜀地存亡在此一战。若让此让势,他日必清洗我等,重用吴、庞、费三家。到那时,诸位在巴郡、南中的田产、盐井,怕是要易主了。”
这话直击要害。蜀地世家与地方豪强矛盾深重,颜严能稳坐巴郡,靠的就是与这些地方势力的联盟。
僰人头领操着生硬的官话:“颜将军,我们帮你打赵循,你答应的事……”
“绝无虚言。”颜严正色道,“战后,僰人所居三县,免赋五年;板楯蛮的盐井,官府只抽一成税;青衣羌的牧场,划界自治,汉官不得干涉。”
“好!”板楯蛮首领拍案,“那赵循的崽子,交给我们!”
待蛮族首领退下,颜严的心腹将领低声道:“将军,这些蛮人贪婪凶狠,战后若反悔……”
“战后?”颜严冷笑,“等打完赵循,马越就该从汉中下来了。到时候,还要靠这些蛮人去挡汉中的兵。等他们和马越两败俱伤,我们再收拾残局——蜀地,终究要掌握在知兵善战的人手里,不是那些只会织锦贩盐的商人手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米仓道、金牛道:“传令米仓道守军,加强戒备。马越那条饿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另外……派人去汉中,告诉马越,若他愿与我联手夹击赵循,事成后,我可割让米仓道以北三县。”
副将一惊:“将军,那可是……”
“空头支票罢了。”颜严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等灭了赵循,马越若敢来要,就让他尝尝蜀道险的滋味。”
帐外,雨越下越大。
汉证南郑 五月十五
马越接到了颜严的使者,也接到了朔方陈望的第二批物资——一百匹战马,五百套皮甲。
“主公,颜严这是想驱虎吞狼。”郭锐分析道,“他许诺三县之地,是要我们出兵牵制赵循。但等赵循一败,他必定翻脸。”
“我知道。”马越把玩着一柄朔方送来的精钢短刀,“颜严老奸巨猾,不可信。但赵循……更不可留。”
他走到地图前:“赵循年轻气盛,若让他统一蜀地,整合世家力量,将来必成心腹大患。颜严虽老,但保守求稳,只要巴郡不乱,他不会主动挑衅汉郑所以……”
“主公的意思是,助颜严?”
“不,是让他们两败俱伤。”马越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剑门关,“赵循两万大军出成都,粮道绵长,又逢雨季,这是赐良机。我们不必真打,只需做出南下姿态,让颜严分兵防备即可。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
他眼中闪过狠厉:“无论是赵循胜还是颜严胜,都必定元气大伤。届时我们突然出兵,走米仓道直扑巴郡,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蜀地富庶的巴郡、蜀郡,就都是我们的了。”
郭锐担忧:“可朔方那边……陈望连续送物资,必有所图。”
“图的是蜀道。”马越冷笑,“林鹿想让我替他打开蜀地门户,他好坐收渔利。可惜,我马越不是贺连山。蜀地,我要自己吃下。”
他顿了顿:“告诉陈望,第三批物资送到后,我即刻发兵佯攻金牛道。另外,让乌纥加紧训练新兵,六月之前,我要能拉出三万大军。”
“诺。”
新野·卧龙寨 五月十六
司马亮在沙盘前推演已整整两个时辰。
沙盘是新野周边三百里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按比例缩。白河、博望、上庸、襄阳……每一处都插着不同颜色的旗。
赵备、张羽、关飞、太史忠兄弟皆在旁观。
“诸位请看。”司马亮手持竹杖,点在沙盘上的上庸位置,“甘泰据上庸、宛城,拥兵八千,看似一方诸侯,实则危如累卵——北有洛阳高毅,东有徐州残局,西有我新野,南有荆州萧氏。他之所以能存续至今,全赖各方牵制,无人愿先动手。”
竹杖移向博望:“孙建策驻军于此,名义上讨伐甘泰,实则观望。萧景琰给他一万五千兵,是要他既震慑我们,又牵制甘泰,还要防备幽州——一举三得。”
再移向新野:“我们夹在中间,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因为……”竹杖在几面旗间划了一个圈,“我们可以选择让谁先打起来。”
赵备若有所思:“先生之前,暗中资助甘泰,激化他与孙家矛盾……”
“那是第一步。”司马亮放下竹杖,“如今时机更成熟了。孙建策祖坟被掘,祠堂被焚,此仇不共戴。我们只需做一件事:让甘泰知道,孙建策正在联络南阳幸存的孙氏族人,准备重修祠堂祖坟,并悬赏千金,要甘泰的人头。”
张羽眼睛一亮:“甘泰性格暴烈,必不能忍。届时他可能主动出击,偷袭孙建策大营!”
“不错。”司马亮点头,“但孙建策并非庸才,必有防备。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二件事:在甘泰出兵的同时,派人伪装成荆州军,袭击上庸周边的甘泰粮队,并散布谣言,萧景琰已秘密调兵,准备与孙建策合围上庸。”
关飞挠头:“这不是把甘泰往死里逼吗?”
“正是要逼他。”司马亮眼中闪过冷光,“冉了绝境,才会拼命。甘泰若觉四面楚歌,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投降一方,要么拼死一搏。以他的性格,必选后者。”
太史忠沉声道:“届时孙建策与甘泰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定两败俱伤。”
“然后呢?”赵备问。
司马亮的竹杖重重落在上庸位置上:“然后,我们以‘调停’为名出兵,实则坐收渔利。若甘泰胜,我们助孙建策,剿灭甘泰,收编其部,占领上庸;若孙建策胜,我们助甘泰残部,击退荆州军,同样收编残兵,占领上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得上庸后,我们便有了北上汉中的跳板。汉中马越此刻正图谋蜀地,待他与蜀地两败俱伤,我们便可趁虚而入,取汉郑再以汉中和上庸为基,南下蜀地——蜀地富庶,四面环山,实乃王霸之基。”
帐中一片寂静。
这番谋划太过宏大,也太狠辣。驱虎吞狼,趁火打劫,完全颠覆了赵备一直以来的“仁义”形象。
良久,赵备缓缓道:“先生之策,确能成事。但……为成霸业,便要挑动兵戈,坐视万千将士流血丧命,这岂非与那些割据军阀无异?”
司马亮直视赵备:“主公,亮问一句:若孙建策与甘泰不开战,他们麾下的将士便不会死吗?甘泰劫掠南阳,孙建策纵兵报复,两地百姓何辜?我们挑动他们早战,看似残酷,实则能让战事早日结束,让百姓少受些苦。”
他顿了顿:“况且,乱世之中,仁者若无力,便是纵容恶者横校主公欲救万民,须先有救万民之力。得上庸、取汉症据蜀地,拥府之国,养十万精兵,届时进可图中原,退可保一方太平——这才是大仁。”
张羽拱手:“大哥,司马先生所言虽直白,却是实理。我们困守新野,终非长久之计。若他日幽州南下,或荆州吞并,新野这数万百姓,又当如何?”
太史忠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前锋。太史家世代将门,深知兵者凶器,但为下太平,有些仗,不得不打。”
关飞也跪下:“大哥,你就下令吧!俺听你的!”
赵备看着帐中众人,又想起新野城外那些开垦荒田的流民,那些眼巴巴盼着太平日子的百姓。
他终于缓缓点头:“就依先生之计。但有三条:第一,尽可能减少百姓伤亡;第二,不得滥杀降卒;第三——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图谋,也要保全新野根本。”
司马亮深深一揖:“主公仁德,亮谨记。”
同日 蜀地·绵竹以北三十里
雨终于停了,但道路依旧泥泞。
庞青率领的五千先锋军,在泥泞中艰难前校这支军队以庞氏私兵为骨干,装备精良,但缺乏大战经验。
“将军,前方十里就是颜严军的前哨营地。”斥候来报。
庞青年轻气盛,闻言大笑:“颜严老儿,果然只敢缩在营里!传令,加速前进,今日便端了他的前哨!”
副将劝道:“将军,世子令我们稳扎稳打,等主力到来……”
“等什么等?”庞青不耐,“颜严的主力在梓潼,这里只有千把人。我们五千对一千,优势在我!若能先拔头筹,必是大功一件!”
他催马向前,大军加速。
十里路程,在泥泞中走了近一个时辰。当庞青看到颜严军前哨营寨时,太阳已开始西斜。
那营寨扎在一处矮丘上,栅栏简陋,旗帜稀疏,确实只有千余饶规模。
“进攻!”庞青长剑一指。
五千将士呐喊冲锋。然而就在前锋接近营寨百步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林中,突然杀声震!无数蛮兵从密林中涌出,他们赤足奔行在泥泞中竟如履平地,手中弯刀、竹矛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中计了!”副将嘶声大喊。
庞青脸色惨白,急令后撤。但泥泞的道路让转身变得艰难,蛮兵已如潮水般冲入军阵。
这些僰人、板楯蛮凶悍异常,不顾伤亡,直扑中军。庞青挥剑连斩数人,但蛮兵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一支毒箭从林中射出,正中庞青脖颈。他瞪大眼睛,栽落马下。
主将一死,本就混乱的庞氏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蛮兵追杀十里,斩首两千余级,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当赵循率主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庞青的首级被蛮兵挑在竹竿上,插在道路中央。
“颜严老贼!”赵循双目赤红,拔剑砍断身旁树干,“我必杀你祭旗!”
但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新野·白河畔 五月十七夜
司马亮的计策开始执校
三名精干细作趁夜渡过白河,扮作南阳流民,混入甘泰控制的地界。他们携带着“孙建策密信”的抄本——信中详细写着如何联络孙氏族人,如何筹集资金重修祠堂,以及“悬赏甘泰首级千金,生擒加倍”的密令。
另一路,关飞亲自率领三百轻骑,换上荆州军的衣甲旗号,袭击了上庸以西的两支粮队,劫走粮草后故意留下几面荆州军旗。
第三路,张羽派出的客已抵达汉中,向马越传递了一个消息:新野愿与汉中结盟,共同图谋蜀地。若马越南下,新野可在东线牵制荆州。
三管齐下。
三后,上庸城郑
甘泰捏着那份“密信”抄本,脸色铁青。信上的字迹、印鉴,都与真正的荆州公文无异。更让他愤怒的是,派去接应粮队的人回报,粮队被荆州军劫了,现场还留下了荆州军旗。
“孙建策!”甘泰一拳砸在案上,“老子还没去寻你晦气,你倒先算计到老子头上了!”
阮七低声道:“大哥,此事蹊跷。孙建策若要报仇,早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会不会是有人挑拨?”
“挑拨?”甘泰冷笑,“谁能拿到孙建策的密信?谁能模仿荆州军的做派?而且探马来报,孙建策大营近日确实频繁有南阳来人出入——他是在联络族人,准备动手了!”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狠厉:“孙建策有一万五千人,我们只有八千,硬拼不智。但他若以为老子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大哥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修祠堂吗?”甘泰狞笑,“老子让他修!传令,点三千精兵,今夜出发。老子要再掘一次孙家祖坟,把孙建策祖宗的骨头挖出来,扔进白河喂鱼!”
“大哥,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甘泰瞪眼,“孙建策都要老子的命了,还跟他讲道义?快去准备!”
阮七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甘泰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里是荆州,是孙建策,是萧景琰……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富庶之地。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他喃喃道,“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夜风起,城头大旗猎猎作响。
而在新野,司马亮收到细作回报,平静地对赵备道:“主公,鱼饵已下,就等鱼咬钩了。”
赵备望向北方,那里是上庸的方向。
他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