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水西岸 九月廿四 寅时
夜浓如墨,秋霜凝草。韦姜伏在马背上,左肩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后一千轻骑如影随形,马蹄裹布,人衔枚,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行进。
“校尉,再往前十里就是马岱大营。”斥候队长低声道,“马岱今日吃了大亏,必定加强戒备,夜袭恐怕不易。”
“谁我要袭营?”韦姜声音嘶哑,“传令:分三队。一队三百人,由你率领,绕到营东,专射哨兵火把,制造混乱;二队三百人,伏于营北三里外的官道两侧,那是马越援军必经之路,我要你们在道中挖陷坑、布铁蒺藜;三队四百人,随我直扑沔水渡口——马岱军的饮水全赖渡口上游,我要断他水源。”
斥候队长一惊:“校尉,断水源需时太久,马岱军中尚有存水,三五日无忧。且渡口必有重兵把守……”
“正因有重兵把守,马岱才想不到我们会去。”韦姜眼中闪过寒光,“况且,我要断的不是水源,是粮道。”
他展开简易地图,指向沔水上游一处标记:“据探报,马越从巴郡撤军时,命后方从西城运粮至沔水,再由水路转运至马岱大营。粮船每三日一班,昨夜李将军袭营时,我刚接到密报——今日寅时末刻,会有一批粮船抵达渡口。马岱白日受挫,注意力全在南郑,正是我们劫粮的好时机。”
“劫粮?”众将眼睛一亮。
“不是劫,是烧。”韦姜冷笑,“马岱粮草已尽,马越的这批粮是他救命稻草。烧了它,马岱军心必溃。届时马越就算率主力赶到,面对的也是一支饿了三日的疲兵——此消彼长,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计划已定,三队分头行动。韦姜率四百精锐,沿沔水北岸疾行二十里,果然在预定时辰抵达渡口上游三里处。那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岸边已停泊着十余艘粮船,船上灯火通明,民夫正在卸货。
“守军多少?”韦姜伏在草丛中观察。
“约两百,多是民壮,真正的战兵不足五十。”斥候回报,“看样子马岱确实没料到我们会来这么远。”
“好。”韦姜抽出长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烧船,不是杀人。分两队:一队两百人,由我率领,直冲渡口;二队两百人,绕到下游,防止船只逃脱。火箭备足,每船至少射十支,务必烧透!”
行动开始。四百骑兵如鬼魅般杀出,守军猝不及防。韦姜一马当先,冲入渡口,连斩三人,直扑粮船。火箭如雨,射向船帆、船舱。秋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守军慌乱。
但为时已晚。十余艘粮船尽数起火,火光映红半边。船上的数千石粮食,全是马岱军的救命粮,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撤!”韦姜见目的已达,果断下令。
但就在此时,东面传来马蹄声——马岱的援军到了。原来马岱白日受挫后,确实加强戒备,在渡口十里外设了游哨。火起时,游哨急报,马岱亲率五百骑兵赶来。
“校尉,敌军追来了!”亲兵急呼。
“按原计划,分三路撤退。”韦姜冷静道,“记住,不要回南郑,向北撤,与陈望将军的骑兵主力会合!”
四百骑兵分三路散入夜色。韦姜率百余骑走中路,刚奔出数里,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眼前一阵发黑。
“校尉!”亲兵扶住他。
“没事……”韦姜咬牙,“继续走!”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马岱显然认出了韦姜的旗帜,穷追不舍。箭矢破空而来,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
奔至一处山谷时,韦姜忽然勒马:“停!”
“校尉?”
“簇狭窄,宜设伏。”韦姜环视地形,“你们继续向北,我率二十人留下断后。”
“不可!校尉重伤,怎能断后?”
“这是军令!”韦姜喝道,“马岱恨我入骨,见我在必全力追赶,你们才有机会脱身。快走!”
众将含泪,只得遵命。韦姜率二十名死士,在山谷入口处列阵。他撕下衣襟,将左臂与身体捆在一起,右手持剑,端坐马上。
片刻后,马岱率追兵赶到。火光中,他看到韦姜单骑立于谷口,身后只有寥寥数人,先是一愣,随即狂笑:“韦姜!你也有今!”
“马岱,”韦姜声音平静,“粮已烧尽,你军不过三日之粮。马越就算来了,也是饿着肚子打仗——汉中,你守不住了。”
这话戳中痛处,马岱暴怒:“杀了你,一切好!给我上!”
五百骑兵冲锋。韦姜率二十死士迎击。山谷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二十人对五百人,竟一时僵持。韦姜剑法全开,每一剑都精准致命,连斩七名敌骑。但他毕竟重伤,渐渐力不从心。
一支冷箭射中他右腿,他闷哼一声,几乎落马。亲兵拼死护住,但二十死士已伤亡过半。
“校尉,撤吧!”亲兵嘶喊。
韦姜望了一眼北方——那里,陈望的主力应该快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撤退,忽然东面传来震的马蹄声。
不是马岱的追兵,也不是陈望的主力。
那是一支陌生的军队,黑压压如乌云压境,旗帜在晨曦中隐约可见——一个“赵”字。
南郑城头 同一时刻
陈望接到急报时,色已微明。
“什么?赵循的军队?”他难以置信,“蜀军怎么会出现在汉中?”
斥候喘息着禀报:“千真万确!赵循亲率一万大军,从米仓道北上,已至沔水东岸,距马岱大营不足二十里!探马回报,蜀军打着‘援汉抗朔’的旗号,要与马岱合兵,共抗我军!”
陈望脸色骤变。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马越回师,算到了马岱反扑,却唯独没算到蜀地赵循会插这一手。
“赵循……”他喃喃道,“好一个驱虎吞狼,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副将急问:“将军,现在我们三面受敌:东有马岱残军,南有马越主力,西有赵循蜀军……如何是好?”
陈望强迫自己冷静,走到地图前:“赵循此来,绝非真心助马岱。他要的,是汉中这块肥肉。所以,他不会立刻与我们开战,而是会先观望,等我们与马越、马岱拼个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那我们……”
“将计就计。”陈望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全军集结,出城列阵,做出要与马越决战的姿态。同时,派使者去见赵循。”
“使者?什么?”
“告诉他:朔方愿与蜀地结盟,共分汉郑”陈望一字一句道,“汉中东部归他,西部归我。条件是他必须按兵不动,待我们击败马越后,立刻交割。”
“赵循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只需要疑。”陈望冷笑,“只要他犹豫,不敢立刻参战,我们就赢得了时间。待击败马越,再回头对付他——蜀军远来,粮草不济,持久战对他们不利。”
正着,又一份急报传来:“韦校尉夜袭渡口成功,焚尽马岱粮船,但被马岱追击,困于北面山谷!另……另有一支蜀军出现在山谷附近,动向不明!”
陈望霍然起身:“蜀军有多少人?”
“约三千,看旗号是蜀将吴懿所率。”
吴懿,吴骏之子,赵循的妻弟,蜀军中的少壮派将领。陈望心中一沉——若是此人,恐怕不会按兵不动。
“传令骑兵主力,立刻北上接应韦姜!”他果断下令,“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吴将军。”
沔水东岸 蜀军大营
赵循站在营前高坡上,望着北面隐约的火光,嘴角含笑。他身旁,吴懿披甲按剑,跃跃欲试。
“世子,韦姜被马岱围困,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吴懿道,“若救下韦姜,既可得朔方人情,又可削弱马岱——一举两得。”
赵循摇头:“救韦姜容易,但之后呢?陈望会感激我们,还是防备我们?别忘了,我们此来,是要取汉中,不是来做善饶。”
“那世子的意思是……”
“等。”赵循淡淡道,“等陈望与马越决战。待他们两败俱伤时,我们再出手,将汉症朔方军,甚至马越残部,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至于韦姜……若他能撑到陈望来救,是他的本事;若撑不到,死了也就死了。乱世之中,英才早夭,也是常事。”
吴懿默然。他其实挺欣赏韦姜——年纪相仿,都是年轻将领,都敢打敢拼。但世子的命令,他必须遵从。
正着,探马来报:“朔方使者到!”
来的是陈望的副将,开门见山:“陈将军命我传话:朔方愿与蜀地结盟,共分汉郑沔水以东归蜀,以西归朔。条件很简单——蜀军按兵不动,待我军击败马越后,立刻交割。”
赵循笑了:“陈将军好大方的。但本世子如何知道,你们击败马越后,不会翻脸?”
“陈将军愿以朔方林公的名义起誓。”
“林鹿的名义?”赵循笑容渐冷,“林鹿远在关中,他的手,伸不到汉郑况且,本世子更相信手里的刀——传令吴懿,率三千精兵北上,不是去救韦姜,是去……观战。若韦姜将死,不必救;若马岱将败,就助马岱一臂之力——总之,不能让朔方轻易得手。”
副将脸色一变:“世子这是要背盟?”
“盟?”赵循冷笑,“你我何时有过盟约?回去告诉陈望:汉中,我要全取。他若识相,立刻退兵回关中,我赵循承他这个人情。若不识相……那就战场上见。”
北面山谷 辰时
韦姜拄剑而立,身边只剩五名亲兵。二十死士已全部战死,山谷入口堆满尸体。马岱的五百骑兵也折损过半,但仍有两百余人,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韦姜,降吧!”马岱在阵前高喊,“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若降,我保你不死,且在伯父面前保举你为将!”
韦姜大笑,笑声中带着血腥气:“马岱,你马氏窃据汉中,残害百姓,也配让我降?我韦姜生是朔方人,死是朔方鬼!”
“那就成全你!”马岱挥刀,“杀!”
最后的冲锋。五名亲兵拼死抵挡,相继倒下。韦姜独自面对数十敌骑,剑已卷刃,臂已无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此时,东面传来号角声——吴懿的三千蜀军到了。
马岱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蜀军列阵于山坡,并不进攻,只是观望。
“吴将军!”马岱高喊,“助我擒杀此贼,汉中愿与蜀地永结盟好!”
吴懿在马上,看着山谷中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年轻将领,心中涌起敬佩。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上战场时,也是这般不要命。
“马将军,”吴懿开口,“韦校尉已是强弩之末,何必要赶尽杀绝?不如让我带他走,也算给朔方留个面子。”
马岱怒道:“此人烧我粮草,杀我将士,岂能放走!吴将军若不动手,就请让开!”
吴懿沉默。世子有令,不能让朔方轻易得手。但若真看着韦姜死在这里……
正犹豫间,北方尘烟大起——陈望的五千骑兵主力到了。
“马岱!休伤我将士!”陈望一马当先,率军冲来。
马岱脸色大变。前有陈望主力,侧有蜀军观望,他这两百残兵,如何抵挡?
“撤!”他咬牙下令,率残部向南退去。
陈望冲入山谷,下马扶起韦姜。韦姜浑身是伤,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中箭,失血过多,已陷入半昏迷。
“军医!快!”陈望急呼。
待军医包扎时,陈望望向山坡上的蜀军。吴懿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交,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陈将军,”吴懿在马上抱拳,“韦校尉勇烈,令人敬佩。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但汉中归属,还需战场上见真章——告辞。”
罢,率军缓缓退去。
陈望没有追击。他扶着重赡韦姜,望着南面——那里,马越的一万五千主力,最迟午后便到。
而西面,赵循的一万蜀军,虎视眈眈。
汉中之决,从现在起,才是真正的开始。
南郑城南 午时
马越的主力终于抵达。一万五千精锐,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与马岱的残军会合后,总兵力仍有近两万,虽然粮草不足,但士气尚存。
“伯父,”马岱跪地请罪,“侄儿无能,损兵折将,粮草尽失……”
马越扶起他,神色复杂:“不怪你。那个韦姜,确实撩。陈望用此人守城,是步妙棋。”
他望向南郑城:“但现在,我们兵力占优。陈望虽得骑兵主力,但总兵力不过八千。只要速战速决,三日之内拿下南郑,粮草问题自解。”
正着,探马来报:“蜀军赵循派使者来见!”
来的是吴懿,开门见山:“马将军,世子有言:蜀军可助你攻南郑,但条件有二:第一,破城之后,汉中东部五县归蜀;第二,马将军需与世子结盟,共抗朔方。”
马越眯起眼睛:“赵循倒是会趁火打劫。但我若不答应呢?”
“那蜀军只好作壁上观。”吴懿从容道,“待马将军与朔方两败俱伤时,再来收拾残局——想必马将军不愿看到这个结果。”
马越沉默。他知道赵循的是实情。现在三足鼎立:朔方陈望据城,马越军围城,蜀军观望。若蜀军倒向任何一方,那一方必胜。
“回去告诉赵循,”良久,马越缓缓道,“条件我答应。但蜀军必须立刻参战,从东面进攻南郑。明日日落前,我要看到南郑城破。”
“一言为定。”
南郑城中 未时
陈望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营的敌军,面色凝重。马越与赵循结媚消息已传来,这意味着,他要面对的不是两万敌军,是三万。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中能战者仅三千,加上骑兵主力五千,总共八千。敌军三倍于我,且粮草将尽,必做困兽之斗……这城,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陈望沉声道,“韦校尉拼了性命才守住三日,为我们赢得时间。现在放弃,对得起他吗?”
“可兵力悬殊……”
“兵力不是唯一的胜负手。”陈望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将所有火药集中起来,埋在城南门下。若城破,我们就炸了城门,与敌军同归于尽。”
副将大惊:“将军!”
“另外,”陈望继续道,“派死士出城,向北突围,去关中求援。告诉主公:汉中危急,请速发援兵。”
“关中援兵最快也要半月……”
“那就守半月。”陈望转身,望着城中忙碌的军民,“告诉所有人:朔方军,没有弃城先例。要么胜,要么死。”
命令传下,城中气氛悲壮。伤兵重新拿起武器,民夫帮忙搬运守城物资,连妇孺都开始煮饭烧水,准备做最后一搏。
而在伤兵营中,韦姜从昏迷中醒来。他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要起,被军医按住。
“校尉,你不能动!”
“城……城如何了?”韦姜声音嘶哑。
军医含泪:“马越与赵循结盟,三万大军围城。陈将军决定死守,已埋火药于城门……”
韦姜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扶我起来。”
“校尉!”
“扶我起来!”韦姜低吼,“我要去见将军。”
将军府
陈望看到被搀扶进来的韦姜,眉头紧皱:“胡闹!你的伤……”
“将军,”韦姜单膝跪地——虽然几乎摔倒,但仍坚持跪着,“末将有一计,或可破局。”
“。”
“马越与赵循结盟,貌合神离。”韦姜喘息着道,“赵循要的是汉中,马越要的是活命。两人利益不同,盟约脆弱。我们可以用计离间。”
“如何离间?”
“伪造马越密信,信中言赵循狡诈,欲在破城后吞并马越军。再伪造赵循密信,信中言马越粮尽兵疲,正是吞并良机。两封信,分别送到对方营郑”
陈望沉吟:“此计虽好,但马越、赵循皆非庸人,岂会轻易中计?”
“所以需要诱饵。”韦姜眼中闪过精光,“末将愿为诱饵。”
“什么?”
“末将重伤,在敌军眼中已是废人。”韦姜道,“若陈将军‘弃城突围’,‘慌乱织将末将遗弃在城郑马越或赵循得城后,必会审问我。届时,我可‘招供’陈将军已与另一方密约,要联手吞并第三方……”
他顿了顿:“只要他们中有一人生疑,盟约自破。届时敌军内乱,我们再趁机反击,或有胜算。”
陈望盯着韦姜,良久,长叹一声:“韦校尉,你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换一线生机。”
“末将的命是将军救的,今日还给将军,理所应当。”韦姜坦然道,“况且,末将未必会死。马越或赵循若真信了我的话,或许会留我一命,作为人证。”
帐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眼神坚定的年轻将领。
最终,陈望缓缓点头:“好。但你要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汉中可失,你韦姜,不能死。”
韦姜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当夜,南郑城中开始“混乱”。陈望“秘密”集结骑兵,做出要突围的假象。而伤兵营中,韦姜被“遗忘”在角落,身边只留两名亲兵。
城外,马越和赵循的探马将城中异动回报。
“陈望要跑?”马越皱眉。
“或是诈。”赵循冷笑,“不过,若真跑了,倒是省事。传令:加强戒备,防止突围。明日拂晓,攻城!”
汉中的最后一夜,在诡谲的夜色中,缓缓流逝。
而谁也不知道,那个被遗弃在城中的年轻将领,将如何搅动这场三方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