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这种“扎根贫户、撬动边缘”的策略,如同一根精准的楔子,开始撼动永和乡看似铁板一块的沉默格局。
普通农户态度的微妙转变,以及那家中等乡绅的“投诚”,让原本气定神闲的本地豪强们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他们意识到,这个头发半白、看似和气的老吏,手段远比预想的要老辣难缠。
他不动声色,却正在用“公平”的口碑和潜在的“名单”,一点点瓦解他们的防御。
本地一众背景背景不俗的豪强很快便坐不住。
很快,本地好强“软”的试探开始了。
先是本地一位颇有名望的陈姓乡绅,派人送来了精致的请柬。
邀请清丈队伍的正副使及主要属员赴宴,“一尽地主之谊,并就清丈细则请教”。
烫金的请柬送来时,还带着淡淡的檀香。
落款是“陈谅”——
据他二女儿嫁给了广州李成栋麾下一个实权游击将军做妾,在这韶州地界,算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请教清丈细则?”
年轻的御史正使刘铮捏着请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副使周勉接过请柬,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微微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
“鸿门宴也得去。不去,显得咱们怯了,也断了摸他们底细的线。”
当晚,曲江县城最好的“望江楼”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陈谅一身簇新绸衫,亲自在门口迎候,满脸堆笑,热情得近乎谄媚。
席面极尽奢华,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水陆并陈。
更有娇媚歌姬翩跹起舞,眼波流转间,尽往几位年轻清丈官员身上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谅举杯敬向周勉:
“周大人,老父母官!您这把年纪,不辞辛劳,为我粤省田土奔波,真乃朝廷栋梁,百姓青!
陈某敬佩之至!这杯,敬您!”
罢一饮而尽。
周勉端着酒杯,只是沾了沾唇,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淡笑:
“陈翁过誉,分内之事。”
陈谅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脸上笑容转为忧色:
“只是……周大人有所不知啊。粤地连年兵燹,民生凋敝,百姓苦啊。
就这田土,历经我大明和鞑子更迭,战乱逃亡,许多地契遗失,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若按常例严苛丈量,恐……恐激生民变啊。”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当然,朝廷法度,陈某断不敢违。只是……有些年深日久、实在难以厘清的‘无主之地’或边界模糊之处,是否……可以稍稍从权?
宽宥一二?若能如此,则地方安稳,朝廷德政方能畅通。
陈某不才,愿代本地士绅百姓,略备‘程仪’,以助大人公务车马之劳,绝无他意!”
着,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管家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开,里面金黄耀眼,竟是满满一匣金叶子!
席间瞬间安静,只剩下歌姬咿呀的软调。
几个年轻清丈官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那匣金子。
周勉却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才道:
“陈翁好意,心领了。清丈乃朝廷国策,自有章程条例。
该清的,一寸不能少;该免的,朝廷也不会多要。
至于这‘程仪’嘛……”
他顿了顿,在陈谅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
“既然是助公务,那便先由老夫代为‘保管’,待清丈完毕,一切明朗,该归公归公,该退回退回。如何?”
陈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恢复热情:
“应该的,应该的!周大人清廉,令人敬佩!来,喝酒,喝酒!”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驻地,周勉立刻召集所有人,当着大家的面,将今晚所有见闻、陈谅的每一句话、甚至歌姬抛了几个媚眼,都让书记员详细记录下来。
那匣金叶子,也当场封存,贴上封条,注明来源。
“都看清楚,记清楚了?”
周勉扫视着众人,尤其是几个面红耳赤的年轻官员。
“这是饵,沾着蜜的毒饵!吃了,拿了,咱们就成了他们圈里的狗,以后就得听他们叫唤!
从今起,所有宴请,酌情去,但不许醉!所有礼物,表面收下,立刻登记封存!
所有私下塞的钱,一文不准留,谁留了,本官按贪墨论处,直接送交有司!”
众人凛然,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几,各种“心意”接踵而至,名贵药材、绫罗绸盯文房珍玩,甚至直接给跑腿吏塞碎银子。
清丈队伍照单全收,登记造册,封存入库,态度客气而疏离。
眼见利诱不成,陈谅等饶耐心似乎耗尽了。
突然之间,永和、丰乐两乡的田间地头、茶棚酒肆,各种流言蜚语如同夏日蚊虫般嗡嗡响起,钻入每个农户的耳朵:
“听了吗?朝廷穷疯了!这次清丈就是变着法加税!新量出的地,一亩要按一亩半交粮!”
“何止啊!我三叔公的二舅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那周老头带来的尺子。
是特制的‘鬼尺’,量的时候手一抖,一亩地就能多量出几分来!”
“那周勉是广西来的穷酸老吏,最恨咱们广东富户!
他专门讨好那些穷佃户、二流子,想把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田,分给那些懒汉!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
更恶毒的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水之:
“他们在后山量地,挖断了咱们乡的脉!土地公昨晚托梦给王瞎子,今年谁家配合清丈,谁家就颗粒无收,断子绝孙!”
谣言越传越邪乎。
清丈队伍再去下乡时,围观的闲汉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眼神不善。
一些原本主动跑来询问的农户,又躲回了家里,隔着门缝张望。
更有人在几家大户门前鼓噪,一群衣衫褴褛的佃户哭抢地。
东家放话了,要是清丈让东家多交了粮,立马加租五成,交不起就收地赶人!
人群中,几个眼神凶悍、膀大腰圆的汉子叫得最响,推搡着最老实的佃户往前冲。
周勉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聚集骚动的人群和那几个明显不似农户的鼓噪者,对身旁的刘铮低声道:
“看见没?那几个人,下盘稳,眼神狠,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不是拿锄头的。”
他转身,让人用力敲响铜锣。
“铛——铛——铛——”
锣声压下喧嚣。
周勉登上一个石碾,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遍半个村子: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周勉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