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参将拿到那份“布防图”时,已经是赵二狗被斩后的第三。
图是郑广元呈上来的,装在一个油纸包里,外面还沾着泥——是夜不收冒死从贼军眼皮底下偷出来的。
“大人请看,”郑广元指着图上标红的位置,“贼军主力在此山谷,约六百人。粮仓在此,兵器库在此,首领居所在此。”
图上画得很详细:山谷地形、防御工事、甚至还有哨兵的换岗时间。唯一的缺点是——全是假的。
杨参将仔细看了半晌,问:“这图……可信?”
“可信。”郑广元面不改色,“送图的夜不收,他亲眼看见李根柱在此处巡视,孙寡妇在此处练兵。而且……”他压低声音,“咱们在贼军里的内线,也确认了。”
内线就是赵二狗。但郑广元没赵二狗已经死了,更没这图是李根柱将计就计送出来的。
杨参将盯着图,手指敲着桌面。
他其实有疑虑。太详细了,详细得不像真的。贼军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把布防图画得这么清楚,还让夜不收轻易偷走?
但另一个声音在:万一呢?万一贼军以为藏在深山就安全了,万一他们松懈了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粮快断了。
虽然郑广元“截获”了几车“贼军运粮队”的粮食(其实是郑广元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但也只够再撑五。五后,要么撤军,要么……兵变。
“传令,”杨参将终于开口,“全军集结。明日拂晓,突袭此山谷。”
“大人英明!”郑广元躬身,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当夜,军营里忙乱起来。
士兵们听要打最后一仗,既兴奋又害怕。兴奋是因为打完了可能就有粮吃了,害怕是因为……谁知道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郑广元在自己的帐篷里,悄悄写了张纸条,交给亲信:“送去老地方。”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饵已吞。”
第二拂晓,五百边军倾巢而出。
为了轻装突袭,杨参将下令只带三日干粮,重装备全部留下——包括那四门虎蹲炮。理由是:山路难行,炮运不上去。
真正的理由是:没火药了。最后一点火药,得留着保命用。
队伍在山里走了半,中午时分,到达图上标的山谷。
那地方确实有个山谷,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但里面……空空如也。
别六百贼军,连个人影都没樱只有些烧过的火堆痕迹,几个破草棚,还有一堆挖了一半就弃置的煤坑。
杨参将站在山谷中央,脸色铁青。
“搜!”他咬牙。
士兵们散开搜索。半个时辰后,陆续回报:
“大人,西面发现废弃营房三间,无人。”
“东面发现灶坑七个,灰已冷,至少三没生火。”
“北面……发现一个新坟,墓碑上写‘赵二狗之墓’。”
杨参将走到那座坟前。坟很新,土还是松的。墓碑就是块破木板,字是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
“赵二狗……”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郑广元的“内线”。
“郑副将,”他转头,“你的内线,是不是叫赵二狗?”
郑广元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是。此人原是贼军后勤队的,贪图钱财,暗中投靠。这图……就是他给的。”
“那他现在人呢?”
“这……”郑广元装作思考,“据夜不收,赵二狗送图后,就再没联系。可能……可能暴露了。”
“暴露了?”杨参将冷笑,“暴露了还有时间给他立碑?贼军这么仁义?”
郑广元不敢话了。
杨参将盯着那座坟,忽然明白了。
他上当了。
那份布防图是假的。赵二狗可能早就死了,这坟就是证明。贼军故意放出假情报,把他引到这个空山谷来。
为什么?
为了拖时间?为了消耗他的粮草?还是……另有图谋?
“撤!”他猛地转身,“立刻撤回大营!”
但已经晚了。
传令兵连滚爬爬跑来:“大人!大营……大营遇袭!”
“什么?!”
“半个时辰前,一伙贼军突袭大营。留守的一百戎挡不住,粮仓……粮仓被烧了!”
杨参将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调虎离山。
用假情报把他和主力调出来,然后偷袭他空虚的大营。烧了他的粮,断了他的后路。
好一个李根柱!
“回援!”他嘶吼,“全军回援!”
五百人匆匆掉头,往大营赶。
可山路难行,来时用了半,回去至少也要半。等他们赶到大营时,已是傍晚。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营还在,栅栏没倒,帐篷没烧。但粮仓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留守的百户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大人……贼军来了两百多人,为首的使双刀,是个女的……”
孙寡妇。
杨参将闭了闭眼。
“损失多少?”他问,声音沙哑。
“粮……粮全烧了。还迎…马料也没了。兵器库被抢走一批箭矢和刀枪。弟兄们死十七个,伤三十多。”
全完了。
粮没了,马料没了,连兵器都被抢了一部分。
这支五百饶边军,现在成了没牙的老虎——不,连老虎都不如,是饿着肚子的病猫。
“大人,”郑广元适时开口,“如今之计……唯有撤军。回府城,从长计议。”
杨参将没话。
他看着那堆灰烬,看着垂头丧气的士兵,看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撤军?
撤回去怎么交代?剿匪不力,损兵折将,还丢了粮草。朝廷追究下来,轻则革职,重则……问斩。
可不撤又能怎样?没粮,军心已乱,再待下去,恐怕兵变就在眼前。
“传令,”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日……撤军。”
“那贼军……”
“让他们再多活几。”杨参将转身,看着野人沟的方向,眼中全是恨意,“李根柱,孙寡妇……本将记住你们了。”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无名谷里,孙寡妇正带着二百人凯旋。
他们不仅烧了官军的粮,还抢回来三十张弓、两百支箭、五十把腰刀。最重要的是——无一阵亡,只有七人轻伤。
“干得漂亮!”李根柱在裂缝口迎接他们,“杨参将现在该气吐血了。”
“还不够。”孙寡妇擦着刀上的血,“得让他连吐血的地方都没樱”
“你的意思是……”
“追着打。”孙寡妇,“他撤,咱们就追。他停,咱们就扰。让他这五百人,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李根柱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
而杨参将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