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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省,庙香山。
乱石洞深处,穹顶垂下的钟乳石泛着幽幽冷光。
石室中央,一张整块黑岩凿成的长案前,常啸仙端坐如松。
他面前摊着一卷兽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东北三省地脉走向。
胡黄白柳灰五大族长老分坐两侧,正在低声汇报,辖区内事宜。
常啸仙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长白山主脉。
“为防止白莲教死灰复燃,白槿你族需再增派两队人手,配合灰家弟子巡查地窍,防止……”
常啸仙口中的“白槿”,便是新继任的吉春省白氏族长。
他话未完。
怀中的电话传来震动。
常啸仙动作一顿。
五位长老同时收声,石室内骤然安静。
常啸仙取出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曼青”。
他按下接听键,将电话贴在耳边。
“曼青,你。”
电话那头传来柳曼青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声和杂乱的呼喊。
她语速极快,三十秒内清了关键。
湘南,西牌楼,西方教廷,碧阳德,混合剧毒……
胜哥正在处理病毒源头。
但目前毒雾已扩散,许多凡人已经中毒,需要擅长医术的白家同门尽快过来支援。
常啸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坐在他对面的黄氏族长,清晰看到掌教搭在石案上的左手,指节微微一紧,案面竟无声下陷了半分。
“位置发我。”
常啸仙只回了四个字,挂断电话。
他将电话放在石案上,抬起眼,目光扫过五位长老。
原本正在讨论的“白莲教余孽”议题,此刻显得无关紧要。
“会议中止。”
常啸仙声音不高,但石室内温度骤降。
“白槿。”
常啸仙看向左侧首位那位银发老妪——新任的白氏族长。
“从你族部,选出八名最擅祛毒防疫的子弟,要最好的,由你亲自带队,立刻动身,奔赴湘南西牌楼。”
白槿肃然起身。
“领法旨,掌教,任务目标是?”
“一切听从常教主调遣。”常啸仙一字一顿道:“救治凡人,清除毒素,协助常教主处理一切需要。”
“不计代价,用最快的方式抵达。”
“是。”白槿略一沉吟,道:“老身亲自带队,另带七名族中精锐,白霖、白露擅辨百毒,白葛、白芥长于针砭,白藓、白蔻精通用药,再让龙山白凤秋同去……她医术精湛,而且与常教主有旧,便于沟通。”
“准。”
常啸仙点头,补充道:“动用世俗资源,包最近的航班,若无座位,调用我教在‘民航’的关系,亮之前,我要你们站在常教主面前。”
“明白。”
白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石室,衣袍带起一阵风。
常啸仙的目光移向剩下四位族长。
“思贤兄。”
“在。”
胡氏族长起身。
“你亲自走一趟奉分坛,调三队执法弟子,化整为零南下湘南,在白槿他们附近暗中布防,若西方教廷再有动作,或常教主有任何需要武力支援之处,第一时间顶上去。”
“领命。”
胡氏族长快步离去。
“黄族长,灰族长……”常啸仙看向黄灰两位族长,道:“你们即刻把族中事宜安排下去,明日随我南下!”
“是!”
两位族长齐齐躬身,领命而去。
乱石洞内,只剩常啸仙和柳氏族长。
“啸仙,那我呢?”
柳氏族长开口问道。
常啸仙道:“三舅,你暂代我坐镇分坛,辖区巡查照常,若有异常立即报我。”
柳氏族长嘱咐道:“南下之行,务必心!”
……
西牌楼老城区。
某家民宅内。
汗珠顺着柳曼青的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悬停片刻,砸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
她半跪在床边,右手五指虚按在老人枯瘦的胸膛上。
掌心与皮肤间隔着半寸,淡青色的妖力从她指尖渗出,凝成数十缕比发丝还细的光丝,缓缓刺入老人心口周围的穴位。
光丝没入皮肤的瞬间,老人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柳曼青通那些妖力细丝,“观察”着老人体内的状况。
毒素像有生命的藤蔓,盘踞在脏器表面。
颜色是污浊的黄绿色,边缘还泛着诡异的乳白光泽。
那是圣光与瘟疫混合后的怪异产物。
柳曼青的妖力细丝靠近时,那些“藤蔓”竟会主动缠绕上来,试图反向侵蚀。
柳曼青鼻翼翕动,捕捉着毒素每一丝细微的性质变化。
蛇类对毒素的生亲和力,在此刻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能“嗅”出这毒素里至少混杂了三种以上的变异病原体。
结构复杂,犹如麻绳系成死疙瘩。
柳曼青必须像解连环锁一样,一点点解开这个“死疙瘩”,才能完全将毒素分解。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每一缕毒素被分解,都会化作黑烟从老人毛孔渗出,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嗤响。
但老人体内盘踞的毒素,实在太多了。
十分钟。
柳曼青撤回妖力细丝,老人胸膛的起伏明显平稳了些,但皮肤上的红斑只褪去不到三分之一。
她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这已是她救治的第三个人。
第一个是便利店那个年轻店员,症状最轻。
第二个是隔壁楼的婴儿,她耗了将近三成妖力才护住那孩子的心脉。
眼前这个老人是第三个,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老饶身体状况本就堪忧,再加上毒素已侵入腑脏深处。
屋里还有两个“患者”在等。
客厅里,老饶儿媳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脸上已经开始冒红点,呼吸粗重。
女人看着柳曼青,眼神里全是哀求。
“姑娘,求求你,先看看我儿子……”
柳曼青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妖力消耗太大了。
她是毒蛇化形,对毒素有抗性,但祛毒本身是精细活,需要消耗本源妖力去模拟、解析、拆解。
每救一个人,都像跑一场马拉松。
她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手指刚搭上孩子手腕。
巷子里传来尖叫声。
“救命啊!我妈喘不过气了!”
“打电话!快打120!”
“占线!全占线!”
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以十七号老宅为中心,向整个西牌楼街区扩散。
柳曼青咬着下唇,妖力再次从指尖涌出。
她能听到至少二十户人家里传来咳嗽、呻吟、哭喊。
她通过妖力入体,她能“看”到男孩体内,正在滋生的毒素斑点,像雨后冒出的毒蘑菇。
进度太慢了。
她救饶速度,远远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
……
西牌楼十七号井里。
常胜目光扫过整座老宅。
毒雾已彻底消失。
吴百足吸得很干净,连浸染了毒质的青石板表层,都被它那带着腐蚀性的妖力刮去了一层,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石质。
刚才同时施展多种地煞神术,让常胜金丹内的灵力,消耗了近三成。
常胜走到井东北角,微微仰头。
抬臂,掌心对准房梁。
五指虚握,一股吸力从掌心爆发。
房梁上粘着的纯黑色圆形装置,被常胜吸入掌郑
正是那三个“次声波发生器”之一。
装置表面冰凉,非金非塑,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润滑福
常胜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刺入装置外壳。
其内部结构,在感知中呈现。
中央是一枚米粒大的乳白色晶体,应该是由圣光浓缩成能源核心。
周围环绕着多层精密电路板。
最外层是某种软体材料,用来吸附在梁木或砖石上。
常胜随手将其丢进储物戒指。
第二个装置在后院古井的井壁内侧,离井口约一米五的深度,嵌在砖缝里。
常胜没下井,只伸手虚抓,灵力化作无形手掌探入井中,将其拔出。
第三个在门口石狮底座的下方,埋了半寸在土里。
常胜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泣血纸扎铺”。
青石板上的脓渍正在快速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污迹。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已被夜风彻底吹散。
远处巷子里,柳曼青的妖力波动依然在持续,微弱但稳定。
第四个事件依旧没能触发。
“索菲亚”是谁?她在哪?也毫无头绪。
虽然解决了碧阳德这个byd,但常胜依旧觉得有点不爽。
常胜转身,朝巷口走去。
鞋底踩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需要尽快和柳曼青汇合,先了解现状。
毒雾到底让多少居民中招了?
替一个居民解毒,需要多长时间,要耗费多少妖力?
如果柳曼青救治不过来,以那些居民的体质,能否挺到仙教“医疗队”到来?
那些中招的居民,身上的病毒,会不会通过空气传播?
必须要确认上述问题,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
江心洲公园,沉尸滩。
骨质圆镜躺在索菲亚掌心,镜面泛着灰蒙蒙的微光。
三分钟前,镜中的画面还在剧烈晃动。
那是碧阳德手职痘娘娘”纸偶的视角。
画面里,膨胀变形的躯体撑满了镜面边缘,乳白色的圣光与黄绿色的脓液在皮肤下翻滚沸腾。
然后……
画面卡了一下。
像老式录像带被磁头刮擦,整个镜面横向拉出几道灰白色的噪波条纹。
骨镜中的画面,完全卡住了。
“卡顿”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连同镜缘所有的能量读数,符文提示,一起彻底熄灭。
镜面恢复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像一块打磨光滑的普通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