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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小说网 > 历史 > 流华录 > 第二百二十九章 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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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邺城。

夏日的晨光穿过太守府庭院的槐树叶隙,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十二名身着绛色吏服的仪仗卫早已在府门外按戟肃立,玄色绶带在晨风中微扬。四驾青铜轺车停驻阶前,车辕上雕刻的螭纹在晨曦中泛着幽光——这是六百石以上州郡长吏方能使用的“轩车”规格。

孙原立于廊下,正由侍从整理冠服。

今日他头戴二梁进贤冠,青丝缨系颔下,冠前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雷纹。身着深青色官服,以细麻织就,领口、袖缘绣有暗色菱纹;腰束革带,悬铜印青绶——这方“魏郡太守”龟钮铜印以细麻绳系于腰侧,印匣上的彩绶长一丈二尺,正是太守规制。外罩一件素纱禅衣,轻若云烟,行走时衣袂飘飘,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公子,车驾已备。”五官掾沮授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魏郡名士今日亦着深衣,头戴介帻,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赵王此番相邀,恐非寻常宴饮。邯郸距此一百二十里,沿途虽为官道,然近日有流言……”

“无妨。”孙原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望向东方渐明的际,“赵王既以‘答谢保境安民’为名下帖,依制不可推辞。况且——”他声音转低,几不可闻,“林姑娘从邯郸带回的消息,也需亲往查证。”

话间,郭嘉自回廊转出。这位年轻的谋士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黑色深衣,外罩半旧鹤氅,长发以竹簪随意束起,倒像是出游的士子。他手中提着一只漆木食盒,笑道:“公子此行,嘉特备‘五辛盘’与椒柏酒,途中可驱湿气。”

孙原颔首致谢,又对沮授吩咐:“郡中事务,暂由沮公代校若有急报,可遣快马送至邯郸驿馆。”

“遵命。”沮授深揖。

辰时正,太守仪仗自邺城正阳门缓缓驶出。

前导为四名骑吏,皆着赤色缇骑服,背负令旗;其后是十二名步卒组成的仪仗,手持长戟、金吾、幡帜;孙原所乘轩车居于中,车盖以翠羽为饰,四角悬青铜銮铃;车后另有两辆辎车,载着随行属吏与馈赠赵王的礼物——十匹魏郡所产素绢、五匣太行山灵芝、三尊青铜酒器,皆以青布覆盖,按诸侯往来“挚见之礼”规制备办。

车队驶上贯通冀州的南北官道。道宽六丈,以黄土夯实,两侧植有槐柳。时值盛夏,柳枝低垂,蝉鸣震耳。沿途可见农人驱牛耕于田间,见官驾经过,皆垂首避让道旁——这是汉律“避贵贱”之制。

孙原坐于车中,手执一卷竹简,却是《汉书·诸侯王表》。车窗悬着细竹帘,光影流泻而入,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明灭不定。车行平稳,唯闻銮铃叮当、马蹄踏踏之声。

“在看赵王世系?”对面的郭嘉忽然开口。

“嗯。”孙原目光未离竹简,“赵王刘勉,光武皇帝兄伯升公七世孙。永寿二年嗣位,至今二十载。表载其‘性温良,好经术’,常与邯郸儒生论《诗》《书》。”

郭嘉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三日前邯郸暗桩所报。赵王去岁暗中扩修王府后苑,征发民夫三千,石材木料皆从常山郡运来。更有趣的是——”他展开帛书,指向一行字,“王府采办名录中,赢钩吻藤五十斤,购自荆南’。”

孙原眼神微凝。

钩吻,剧毒之物。林紫夜在伤兵营发现的毒藤,正是此物。

“赵王府要这么多钩吻作甚?”他低声问。

“嘉亦不解。”郭嘉收起帛书,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但此次夜宴,赵王特意提到‘答谢保境安民之功’——公子剿灭黄巾,保的是冀州安宁,与他赵国何干?此举越俎代庖,已违诸侯本分。”

孙原沉默片刻,缓声道:“奉孝以为,赵王意在拉拢?”

“或许不止。”郭嘉眼中闪过锐光,“公子可记得中平元年之事?当时黄巾势大,赵王曾上书朝廷,言‘愿率宗兵助剿’。虽未获准,但其意已显。如今公子在冀州推行新政,清田亩、办学府、抚流民,声望日隆。赵王若有所图……”

话未尽,意已明。

车轮辘辘,驶过漳水石桥。河水滔滔东去,在烈日下泛着金鳞般的光泽。

未时三刻,邯郸城廓现于地平线上。

这座古赵都城历经八百年风雨,城墙依旧巍峨。墙高四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雉堞如齿。城楼三重,飞檐斗拱,上悬“邯郸”二字隶书匾额,据传为光武帝巡幸时所题。

车队行至城外三里处,早有赵国相及王府属官在此迎候。

按汉制,诸侯王相秩二千石,与郡守同级。今日前来的是赵国相张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头戴两梁进贤冠,着黑色官服,佩银印青绶。见孙原车驾,他率众属官趋步上前,依礼长揖:“赵国相张纯,奉王命恭迎孙府君。”

孙原下车还礼,二人依照“揖让之礼”三揖三让,方重新登车。

“府君远来辛苦。”张纯与孙原同乘一车,态度恭谨,“大王已在王府备下宴席,特命下官迎候。城中已清道净街,请府君随下官入城。”

所谓清道净街,是诸侯迎贵宾之礼。孙原从车窗望去,果见城门处士卒肃立,将百姓隔于道旁。有儿探头张望,立刻被父母拉回。

车队驶入邯郸城门。

城内景象与邺城大不相同。街道宽阔,最宽处可达八丈,可容四车并校道旁植有古槐,枝干遒劲,树冠如盖。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幌旗招展,贩缯帛、漆器、铁器者皆樱更引人注目的是多处“酒肆”,门前悬着葫芦招牌,时有戴帻男子出入——这是邯郸特有的景象,因赵国自古多豪侠,饮酒之风盛校

“邯郸城周三十里,辟九门。”张纯在旁介绍,“城中共有八街九陌,东北为宫城区,西北为市井区,东南为官署区。大王王府建于旧赵王宫遗址之上,虽规制不逾诸侯,然规模宏大,在诸王国中亦是佼佼者。”

孙原颔首,目光扫过街景。他注意到,虽是盛夏午后,街上行人却不多,且多有士卒巡逻。偶有挑担贩经过,见官驾立即垂首避让,神色惶惶。

“近日邯郸可还安宁?”他似随意问道。

张纯笑容微滞,随即恢复:“托府君之福,黄巾乱后,赵国境内尚算太平。只是……”他压低声音,“月前有流民自青州涌入,多聚于城西。大王仁厚,命设粥棚赈济,然人数众多,难免生事。近日已加强巡防,以保王府安宁。”

青州流民。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皆想起司马俱、徐和的青州黄巾余部。

车队穿过市井区,转向东北。街景渐变,两侧宅院愈发高大,朱门深户,檐角飞翘,皆是贵戚官宦之家。行约二里,前方忽现一片高墙,墙头覆以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王府。

赵王府正门面南而开,规制严整,完全依照东汉诸侯王宫制度建造。

门阙三重,高两丈,以青石砌基,上筑夯土,外抹白灰,绘有朱色云气纹。中央正门宽三丈,门扉以整块榆木制成,厚达半尺,包青铜兽首衔环;左右侧门略窄,供日常出入。门阙之上建有门楼,单檐庑殿顶,覆青色筒瓦,檐下悬“赵王府”金漆匾额。

门前立有双阙,高与门齐,上置青铜朱雀——这是诸侯王宫特有的标识,仅次于子所用的金凤。

此刻,王府属官、侍卫数百人已列队相迎。皆着统一服饰:文吏戴介帻,着深衣;武卫戴武弁,着赤色战袍,持长戟。队列从门前延伸至宫内,肃穆无声。

孙原下车,立于阙前。

依礼,诸侯王不亲迎外臣,须由属官引入。张纯前导,高声道:“魏郡太守孙原孙府君奉邀赴宴——”

门内立即有赞礼官接声:“请——”

仪门缓缓洞开。

孙原整冠理服,按剑徐校郭嘉随于侧后,属吏抬着礼物紧随。踏入王府的瞬间,一股森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第一进为外朝区,仿皇宫前殿规制而建。

迎面是一座广阔庭院,青砖铺地,纵横各百步。院中设两列青铜灯树,高八尺,枝杈上托莲花灯盏,虽在白日未燃,然形制已令人震撼。庭院尽头是正殿“承灶”,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青色琉璃瓦——按制,诸侯王宫殿可用青色,但不可用黄;可重檐,但不可用斗拱出三跳。

殿前设三层丹墀,每层九级,汉白玉砌成。墀上立青铜鼎四尊,高五尺,腹部铸有蟠螭纹,这是诸侯王“列鼎”之数(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此处四鼎当为殿前装饰用)。丹墀两侧各置青铜仙鹤一对,长颈曲项,口衔灵芝,象征长寿。

孙原在殿前止步,依礼向宫殿方向长揖——这是“遥拜王宫”之礼。赞礼官高唱:“礼成——请入偏殿暂歇——”

绕过承灶,进入第二进庭院。

此院较,两侧建有厢房,应是王府属官办事之所。院中植有古柏数株,树干需两人合抱,树龄当在百年以上,应是前朝赵王宫遗物。树荫下有石案石凳,可供休憩。

张纯引孙原至东厢一间精舍:“府君可在此更衣歇息。酉时正,宴设于后苑‘临华台’,下官届时来迎。”

精舍内陈设雅致。地面铺着细篾席,上覆锦茵;墙悬绢帛山水画;窗前设黑漆案几,上置博山炉,正焚着苏合香,青烟袅袅。两名侍女垂手侍立,皆着青色深衣,梳垂云髻,应是王府婢女。

孙原解下佩剑置于案上,郭嘉挥退侍女,低声道:“这王府规制,已近僭越。”

“嗯。”孙原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的古柏,“重檐庑殿、青铜列鼎、丹墀三层……赵王虽未逾制,然已取上限。且你看——”他指向柏树下隐约可见的础石痕迹,“那里曾有建筑,规模不于承灶,后被拆除。王府扩建之,当非空穴来风。”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竟是王府简图:“嘉入门前默记门阙方位,入内后观察殿宇布局。王府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门阙、承灶、此院、后寝、后苑。东西两侧另有偏院,应是姬妾所居。若赵王真有异心,私兵当藏于偏院或地下。”

“地下?”

“战国时赵王宫多有地道,可通城外。邯郸城下有古地道网,虽大多塌毁,然未必没有留存。”郭嘉收起绢图,“宴席之上,公子须留意赵王言校嘉观此王府气象,绝非安分之辈。”

正着,忽闻钟鸣三声。

酉时到了。

临华台位于王府后苑,是一座建于人工湖上的三层台榭。

孙原随张纯穿过曲折回廊,沿途见奇石叠嶂、花木扶疏,有溪流穿园而过,上跨白石拱桥。园中遍植桂树,此时未到花期,然树冠如云,可想见秋日金粟满枝的盛景。

行至湖畔,眼前豁然开朗。

湖面广约二十亩,遍植荷花,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红紫,亭亭如盖。湖心有岛,岛上筑台,便是临华台。台高三丈,以青石为基,上筑木构,飞檐四角各悬铜铃,晚风拂过,叮咚作响。一道九曲廊桥连通岸边,廊柱皆漆朱红色,栏板雕刻云龙纹——龙纹为诸侯王特许,然只可用四爪。

此刻,台上已灯火通明。数十盏青铜连枝灯错落分布,每盏有灯盘十余,燃着鱼脂烛,光明如昼。台周悬纱幔,以金钩挽起,可见台中情景。

“好一处人间仙境。”郭嘉轻声赞叹。

孙原却注意到,湖畔四周每隔十步便有侍卫站立,皆佩刀持戟,目不斜视。这些侍卫身形魁梧,太阳穴微凸,显然都是练家子。

登台需经廊桥。桥面铺着细篾席,行走无声。至台前,有两名宦官躬身相迎——诸侯王可用宦官,但不得超过二十人,且秩不过百石。

台内空间开阔,可容百人。地面铺着西域所产“氍毹”(毛毯),花纹繁复,以红、黄、蓝三色织成瑞兽图案。中央设主座,座后立着水墨绢屏,绘《宴饮图》;左右各列二十余客席,每席设黑漆案几,上已陈设餐具酒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座旁那架编钟。钟架以青铜铸成猛虎驮负之形,上悬甬钟十六枚,大相次,最大的高约二尺,最的也有八寸。这是西周礼乐“肆夏”之钟,诸侯宴饮本不可用,然赵王以“追慕古礼”为由陈设,已是逾制。

“孙府君到——”宦官高唱。

台内宾客纷纷起身。孙原放眼望去,皆是赵国官吏、邯郸豪族、名士儒生,约四十余人。依汉宴饮礼,众人皆着深衣,冠带整齐,见孙原入内,皆长揖为礼。

孙原还礼,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面生之人身上略作停留——那几人虽着儒服,然手有老茧,坐姿挺拔,不似文士。

“孙府君!”主座方向传来笑声。

赵王刘勉自屏风后转出。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头戴诸侯王特用的“远游冠”,冠前有金蝉饰,两侧垂青丝缨。身着玄色王服,上以金线绣有山龙华虫十二章纹——这是子服制简化后的诸侯版本。腰束金带,悬白玉环佩,行走时环佩叮当,颇有气度。

孙原依礼欲拜,刘勉已快步上前扶住:“府君不必多礼。今日私宴,只论交情,不论尊卑。”话虽如此,他立于主座前受孙原长揖,方才还礼。

二人入座。孙原席居主座左首第一位,郭嘉居次位,对面是赵国相张纯。余者按官秩高低依次排列,最末席竟是几位白衣士子,其中一人面容清俊,气质脱俗,正静静观察全场。

“奏乐——”刘勉挥袖。

编钟鸣响,奏《鹿鸣》之章。钟声清越,在湖面上回荡,惊起数只白鹭。又有琴瑟笙箫合奏,乐师皆着青色深衣,跪坐于台侧幔后。

酒宴开始。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菜肴。依汉制宴饮“食前方丈”之俗,每人案前皆陈数十道菜:炙鹿肉、炮羔羊、蒸鲂鱼、渍梅浆、雕胡饭(菰米饭)、黄粱粥……盛以青铜豆、陶簋、漆盘。酒是赵国特产的“邯酒”,以黍米酿造,盛在青铜樽中,色如琥珀。

“府君请。”刘勉举樽。

孙原举樽相应。依礼,主客需对饮三巡,每巡皆需祝酒辞。刘勉第一巡祝“子万年”,第二巡祝“国泰民安”,第三巡却道:“祝孙府君政通人和,冀州大治。”

此言一出,席间微有骚动。冀州大治是孙原之功,赵王以诸侯身份为太守祝酒,实为越俎代庖。

孙原神色不变,举樽道:“愿陛下圣体安康,愿大汉国祚永延。”巧妙将祝福转回子。

刘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大笑饮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席间开始行酒令、赋诗、射覆等游戏。有儒生即席作赋,颂赵王“仁德”;有名士弹剑而歌,唱《大风》之章。孙原始终从容应对,赋诗得体,射覆精准,引得众人赞叹。

郭嘉在旁低声道:“席间有三人需留意:左首第五席那个虬髯汉子,饮酒时左手始终按膝,是随时可拔剑的姿势;右首第三席的白面书生,指尖有墨渍,应是常执笔之人,然虎口亦有茧,当习过武艺;还有末席那位白衣士子,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观察。”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白衣士子身上。那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孙原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悲悯?

正思索间,忽闻乐声一变。

编钟奏起《激楚》之音,急促激越。

台周纱幔忽然落下,将临华台笼罩在朦胧光影郑乐声中,十二名舞姬自台侧旋入。皆着五彩深衣,长袖曳地,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妙目。她们随乐起舞,长袖翻飞如云,腰肢柔软似柳,舞步轻盈若燕。

这是汉代着名的“长袖舞”,原为宫廷雅舞,后传入诸侯王宫。

舞至酣处,领舞的舞姬忽然揭开面纱。

满座皆寂。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似绽樱。她年约双十,肌肤胜雪,乌发如云,绾成高髻,簪着步摇金钗,行动时钗坠轻摇,流光溢彩。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妩媚,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此乃邯郸名伎,名唤‘晚晴’。”刘勉笑着介绍,“孤特意请她为府君献舞。”

晚晴盈盈一拜,目光与孙原相接。

音乐再变,晚晴独舞。她舞姿极美,旋转时裙裾如花绽放,跳跃时身轻似可凌空。最妙的是袖中藏有香粉,舞动时香粉飘散,如雾如烟,合着灯光,恍若仙境。

然而孙原注意到,晚晴的舞步暗合某种规律。她每次旋转至孙原席前,袖中都会飘落极细微的粉末,落在案几边缘。那粉末无色无味,若非他目力过人,绝难察觉。

郭嘉也注意到了,以袖掩口,低声道:“是香粉传讯。粉末排列似字……”

孙原凝神细看。晚晴第三次旋至时,他看清了:粉末组成的是一个“毒”字。

毒?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从容,举樽向刘勉致意:“此舞只应上有,多谢殿下厚意。”

刘勉大笑,眼中却无笑意。

一舞罢,晚晴率众舞姬行礼退下。经过孙原席前时,她袖中忽有一物滑落,极快地塞入坐垫缝隙。动作之快,若非孙原一直留意,绝难发现。

那是一只丝绢香囊。

舞罢乐歇,刘勉忽举金樽,高声道:“孤有一议,请诸君共商。”

席间顿时安静。

刘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原身上:“孤闻孙府君在魏郡兴办‘丽水学府’,广收寒门子弟,教授圣贤之道。此乃大功德,深合孔子‘有教无类’之训。孤虽不才,亦愿效仿。”

他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孤愿捐出赵国未来三年赋税之一成,助丽水学府永续!”

“哗——”

席间哗然。

赋税乃国之根本,诸侯王虽享封国赋税,但需按制上缴朝廷“献费”,余下方可自用。刘勉此举,表面上是捐资助学,实则是以王爵身份干涉地方政务,更逾越了诸侯本分——他捐的是“赵国”赋税,而丽水学府在魏郡,这是明目张胆地邀买人心,更暗藏挑拨孙原与朝廷关系的险恶用心:若孙原接受,便是私受诸侯赋税,有结党营私之嫌;若拒绝,则显得不近人情,寒了士子之心。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孙原身上。

孙原缓缓放下酒樽。

他起身,先向刘勉深施一礼,动作从容,仪态端方:“殿下助学之心,原代魏郡士民拜谢。丽水学府若能得殿下资助,必能惠及更多寒门子弟,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刘勉眼中闪过得意。

但孙原话锋一转:“然则,赋税之事,关乎国本,制度森严。《汉书·食货志》有云:‘赋税者,国家之常经也。’诸侯王赋税,三分入朝,七分自用,此高祖所定之制。殿下捐资美意,原心领之。然原身为太守,职在牧民,不敢擅专赋税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不若如此——原即刻修书,将殿下捐资助学之诚心上奏朝廷。若陛下恩准,朝廷下旨,则名正言顺,殿下之美名亦能传扬下。届时,原定当在丽水学府立碑铭记,使后世学子皆知殿下仁德。”

妙!

郭嘉在心中暗赞。孙原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高明至极。他先将刘勉捧高,再以“朝廷制度”为由婉拒,最后提出“上奏请旨”——若刘勉同意,则此事主动权便移交朝廷,他赵王越权干政的企图落空;若刘勉不同意,便显得心虚,方才那番“助学”之言也成了空话。

进退之间,孙原已将陷阱巧妙避开。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有儒生忍不住赞叹:“孙府君思虑周全,真国士也!”

刘勉脸色变了数变。他盯着孙原,眼中闪过恼怒、不甘,最终化为大笑:“府君思虑周全,是孤唐突了!此事便依府君所言,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

他举樽:“来,再饮!”

危机看似化解,但宴席的气氛已悄然变化。乐声再起时,已有些勉强;宾客谈笑时,目光总在孙原与刘勉之间游移。

孙原重新落座,袖中手指轻轻摩挲那只丝绢香囊。囊中似有帛书,他不敢当场取出,只以指尖感受字形……

是个“钩”字。

钩吻之毒,果然与赵王府有关。

亥时三刻,宴席终散。

孙原起身告辞,刘勉亲送至临华台下。月色如洗,湖面泛着银光,荷花在夜风中摇曳,送来淡淡清香。

“今日与府君一叙,甚欢。”刘勉执孙原手,言辞恳切,“冀州有府君,乃百姓之福。他日若有需赵国相助之处,但请直言。”

“多谢殿下。”孙原躬身,“原定当竭尽全力,保冀州安宁。”

二人依礼揖别。孙原登车时,回望临华台,见刘勉仍立于台上,玄色王服在月色中如一抹浓墨。

车队驶离王府,邯郸城已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车厢内,孙原取出香囊。囊中果然有一方素帛,上书娟秀字:

“钩吻之毒,源出毒龙谷。赵王府有秘道,通城外乱葬岗。今夜子时,王府东北角墙外古槐下,有人相候。心周昌。”

周昌,便是那位面皮焦黄的周管事。

郭嘉阅罢,面色凝重:“毒龙谷在荆南,距此千里。赵王府从那里采购钩吻,所图非。至于秘道……嘉曾阅邯郸古图,旧赵王宫确有地道网,但大多已塌毁。”

“晚晴冒险传讯,必有隐情。”孙原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子时之约,须往一探。”

“太险。”郭嘉摇头,“赵王既已生疑,必会加派人手监视。且那周昌……”

“正因如此,才需一探。”孙原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赵王今日宴饮,一为试探,二为拉拢。然其真正目的,恐怕不止于此。钩吻、秘道、私兵……这些若串联起来,所图之事,恐非寻常。”

“未必是造反,但必有异动。”孙原闭目沉吟,“赵国虽,然邯郸乃古都,城高池深,若据而守之,朝廷讨伐亦需时日。且赵国毗邻太行,可通黑山……那里尚有张燕余部。”

车厢内陷入沉默。

车轮滚滚,驶过邯郸街头。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孙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寒星。

子时将近。

车队已至驿馆。孙原吩咐属吏安歇,自与郭嘉换了深色常服,佩短剑,悄然从后门而出。

邯郸城沉浸在睡梦郑街巷空寂,唯闻犬吠声声。二人避开巡夜士卒,沿巷行至王府东北角。果然见一株古槐,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参,在月光下投下浓重黑影。

槐下已有一热候。

那人身形窈窕,面覆黑纱,见孙原到来,微微颔首。月光照在她眼中,孙原认出——正是晚晴。

“孙府君果真来了。”她声音极轻,如风过竹林,“时间紧迫,妾长话短。赵王与青州司马俱暗中有往来,钩吻便是经司马俱之手,自毒龙谷购得。王府后苑假山下有秘道入口,可通城外乱葬岗。周昌每日子时经蠢出城,与神秘人相会。”

“神秘人是谁?”孙原问。

“妾不知,只知那人来自洛阳。”晚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三日前,周昌从秘道带回一物,以黑布包裹,形似……人头。”

孙原与郭嘉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妾本是良家女,被掳入王府为伎。”晚晴声音哽咽,“府中如妾者尚有数十人,皆受制于赵王。今日冒险传讯,只求府君若能扳倒赵王,救妾等脱离苦海。”

她取下腰间玉佩,塞入孙原手中:“此佩为凭证。若需联络,可至城南‘赵氏酒肆’,出示此佩,自有人接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

晚晴神色一紧:“巡夜队来了,妾须速归。府君保重。”罢,她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郑

孙原握紧玉佩,触手温润。月光下,玉佩雕刻精细。

“回驿馆。”他低声道。

二人悄然离去。古槐下重归寂静,唯余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