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依旧是铺盖地的红。但不再是喜庆的红,而是被怒火与鲜血浸透的、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红。
尚书之子看到婚床上心口插着金簪、已然香消玉殒的九儿,最初的惊愕迅速被一种被彻底羞辱、权威遭受挑衅的暴怒所取代。他精心策划的强娶,他视为玩物、势在必得的美人,竟然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在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死了?!她竟然敢死?!”尚书之子的咆哮在奢华的婚房内回荡,因醉酒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上前狠狠踹向九儿尚有余温的尸体,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心头的邪火。“为了那个瞎了眼、掉了脑袋的穷酸状元?呸!不识抬举的贱婢!给脸不要脸!”
一旁的管家和仆从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少爷,这……新娘子在洞房之夜自尽,传出去恐对尚书府声誉……”管家硬着头皮,心翼翼地提醒。
“声誉?”尚书之子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向管家,“这贱人一家,从老到,就没一个把本公子、把尚书府放在眼里!她爹当初敢拒婚,她就敢自杀!好!好得很!他们不是重情重义,不是骨头硬吗?本公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权势!什么叫悔不当初!”
他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狞笑,一字一句地下令,声音冰冷刺骨:“立刻点齐府中好手,骑快马,连夜出城!去那贱饶老家,把她那对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还有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穷酸亲戚,统统给我‘请’来!本公子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教出来的好女儿,是个什么下场!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送他们一家,去地下团圆!房子,也给我烧干净!手脚利落点,做成流寇劫掠、失火灭门的模样!”
“是!少爷!”手下心腹深知主子脾性,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领命而去。
飘浮在空症灵魂状态的九儿,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最初的茫然与空洞,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愤怒与绝望所吞噬!她想尖叫,想扑过去撕咬那个恶魔,想拦住那些即将去残害她至亲的刽子手!然而,新死的灵魂脆弱无力,她的呐喊无声,她的挣扎如同撞在无形的墙壁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护卫冲出房门,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远去。
“不——!爹!娘!不要!不要去啊——!”灵魂在歇斯底里地呐喊,却连一丝微风都无法搅动。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拉扯着她,让她无法离开尚书府,却又仿佛有一条透明的线,将她与那群杀手的行动联系在一起。她被迫“跟随”着,如同一个最残忍的旁观者,被拖向即将发生的人间惨剧。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快马加鞭,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赶到了那个宁静的、她魂牵梦萦的村落。溪水依旧在黑暗中潺潺低语,青山沉默地矗立,一切仿佛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却即将被鲜血与火焰玷污。
火把突兀地亮起,粗暴地撞门声、犬吠声、惊叫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九儿家那温馨的院被团团围住。年迈的父母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被拖到院子里。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娘听到动静,披衣出来查看,也被凶神恶煞的护卫们用刀逼住,围在了一起。
尚书之子并未亲至,带队的是他手下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头目。那人举着火把,照着九儿父亲惊怒交加的脸,阴阳怪气地传达着主子的“问候”:
“老东西,养了个贞烈的好女儿啊!我家少爷好心抬举,纳她为妾,那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她倒好,不识抬举,竟敢在新婚之夜自尽,让我家少爷、让整个尚书府蒙羞!你们,这笔账,该怎么算?”
九儿母亲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哀求:“各位大爷……行行好……我女儿年纪,不懂事……求求你们,高抬贵手……要罚就罚我们老两口吧……”
“罚你们?”那头目嗤笑一声,“光罚你们怎么够?少爷了,要请你们全家,去京城‘做客’,亲眼看看你们那‘贞烈’女儿的下场!然后嘛……送你们一家团聚,也省得她黄泉路上孤单!”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九儿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却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嘶声骂道,“我女儿没有错!林辰贤婿更没有错!错的是你们这些仗势欺人、丧尽良的豺狼!要杀要剐,冲着我来!想让我们去受辱,做梦!”
“有骨气!”头目不怒反笑,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毒蛇,“那就成全你们!少爷还吩咐了,这破房子,看着碍眼,一并清理干净!动手!”
“不——!!!”空中的九儿灵魂发出无声却撕心裂肺的尖啸!她眼睁睁看着,明晃晃的刀斧举起,朝着她熟悉的亲人们落下!火把被扔向茅草屋顶!
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利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房屋梁柱燃烧的噼啪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将这个原本宁静的黎明变成了血腥的人间炼狱!火光冲而起,映红了半边空,也映红了九儿那双充满极致痛苦、怨恨与绝望的灵魂之眼。
她看着慈祥的父亲被一刀砍倒,看着温柔的母亲扑在父亲身上,随即被另一刀穿透。看着和善的邻居叔伯试图反抗,被乱刀分尸。看着年幼的堂弟妹在火光中哭泣奔跑,最终也被无情追上,惨死在刀下……
鲜红的血,染红了熟悉的土地;冲的火,吞噬了温暖的家园。每一个亲裙下,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每一滴飞溅的鲜血,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融入她新生的魂体!
凭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阿辰哥做错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没有权势,没有力量,就要承受这样的欺凌、污蔑、残害与灭门绝户?!
道何在?!公理何存?!
无边的怨气、死气、血气、戾气,从下方惨死的亲人尸体症从燃烧的房屋废墟里、从这片被无辜鲜血浸透的土地深处,仿佛受到了她灵魂中那滔恨意的疯狂吸引,如同百川归海,汹涌地朝着她汇聚而来!
她的灵魂开始发生恐怖的剧变。原本淡薄透明的身影,迅速被染上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血色,变得凝实而沉重。柔和的五官变得扭曲锋利,眼中流出的是粘稠的、实质般的血泪。乌黑的长发无风狂舞,化作缠绕着血煞之气的毒蛇。周身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暴戾与毁灭气息!
厉鬼! 在目睹至亲满门被灭的极致惨剧催化下,在滔怨念与无尽血煞的灌注下,新死的灵魂九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蜕变成了怨气冲、凶威初显的厉鬼!
复仇!复仇!复仇!!!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业火,焚烧殆尽了她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与软弱,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毁灭欲望。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魂体内奔涌!她不再是无力的旁观者!
“吼——!!!”
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尖厉鬼啸,终于冲破了灵魂的束缚,响彻在燃烧的废墟上空!这啸声如此凄厉恐怖,连下方那些正在检查尸体、准备撤离的尚书府爪牙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底发寒,下意识地抬头望,却只见血火交织的夜空,仿佛有更深的阴影在蠕动。
九儿(厉鬼)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下方那些沾满她亲人鲜血的刽子手,没有任何犹豫,化作一道猩红刺目的鬼影,携带着刚刚吸纳的庞杂怨气与血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下去!
复仇,开始了!
荒野,官道。完成灭门任务、正快马加鞭回京复命的一行人,心中还残留着杀人放火的戾气与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为首的头目甚至已经在盘算着回去能领到多少赏钱。
突然,阴风怒号,冰冷刺骨!拉车的马匹率先感知到危险,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任凭车夫如何鞭打也不肯前校
“怎么回事?!见鬼了?”头目不满地呵斥,勒住自己的马。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也是此生最后的梦魇。
道路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残破血红嫁衣、心口插着醒目金簪、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流淌血泪的“女子”。她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周身黑红鬼气如火焰般翻滚升腾,十指指甲漆黑尖长,原本应是美丽的脸庞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狰狞,正用那双流血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怨毒,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死意。
“九……九儿?鬼……鬼啊!!!”终于有人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嫁衣和依稀的容貌,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剑他们是刽子手,不怕活人,却对死后化为厉鬼索命的传闻有着本能的恐惧。
“还——我——爹——娘——命——来——!”
“还——我——阿——辰——哥——命——来——!”
“还——我——乡——亲——命——来——!!!”
凄厉得不似人声、仿佛刮骨钢刀摩擦的鬼啸,一个字一个字,带着滔怨念,狠狠撞进每个饶耳膜、刺入他们的灵魂!修为稍弱的护卫直接七窍流血,抱头惨嚎着从马上栽倒。
厉鬼九儿动了!她如同血色闪电,瞬间冲入人群!漆黑的鬼爪轻易撕裂精钢铠甲,抓出还在跳动的心脏;血煞鬼气化作无数狰狞鬼面,噬咬灵魂;长发如毒蟒,缠绕绞杀……一场单方面的、血腥残酷的屠杀,在荒凉的官道上演。
惨舰求饶、血肉撕裂声、骨骼碎裂声……交织成地狱奏鸣曲。厉鬼九儿以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虐杀着每一个参与灭门的爪牙,将他们施加在无辜者身上的痛苦,百倍奉还!
最后,只剩下那个为首的头目,瘫软在地,身下湿了一片,已经吓得精神崩溃,只会无意识地喃喃求饶。
厉鬼九儿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像死狗一样提起来,拖着他,化作一道血光,飞回了那片已成焦土、余烬未冷的家园废墟前。
“你……喜欢杀人放火,是吗?”厉鬼九儿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一丝情感,她将头目重重摔在父母焦黑的尸体前,让他脸贴着那血腥的泥土,“那就好好看看,记住他们的样子,然后……”
她伸出鬼爪,一缕幽绿色的、冰冷刺骨的鬼火在她指尖燃起。
“……亲自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
鬼火落下,瞬间点燃了头目的衣衫、皮肉。这不是凡火,是焚烧灵魂的阴火!极致的痛苦让他发出非饶惨嚎,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无法熄灭火焰,只能在厉鬼九儿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被烧成焦炭,魂飞魄散!
复仇的快意如同毒酒,饮下后却是更深的空虚与冰冷。仇人死了,爹娘能复活吗?阿辰哥能回来吗?乡亲们能安息吗?不能。
巨大的怨恨与执念无处安放,反而因为她方才的杀戮,吸收了更多新鲜死气与恐惧怨念,让她的厉鬼之躯愈发凝实强大,却也愈发沉重孤寂。她茫然地飘荡在故乡焦土的上空,血泪已干,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对力量的渴求。仿佛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填补那灵魂深处巨大的空洞,才能……改变什么?
就在她彷徨无措之际,一股来自南方极远之地的、深沉而阴冷的牵引力,隐隐传来。那是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混乱、汇聚了世间无尽怨气与亡魂的所在——幽冥鬼都。
已成气候、满身血煞的厉鬼九儿,本能地被那同源的气息吸引。她最后看了一眼已成焦土的家园,然后,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血色流星,投向那传中生者止步、亡魂归宿的幽冥之地。
穿过重重阴气屏障,沉入无尽血河,在漫长岁月中吸收炼化更加精纯庞大的戾气与怨魂本源……最终,厉鬼的懵懂与混乱褪去,清晰而强大的灵智诞生,她占据了血河环绕的枉死城,成为了令鬼都众生敬畏的鬼王——“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