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
嘉兴驿站的东厢房里,赵文远还未入睡。他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阴晴不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是此次同行的幕僚周先生。
“赵主事,今日试探叶明,感觉如何?”周先生低声问。
赵文远放下玉佩,冷哼一声:“此子年轻,却城府极深。我提起军屯合作社,他搬出陛下旨意,滴水不漏。”
周先生沉吟:“杭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叶明这一个月确实做了不少事。新政推行,百姓拥戴,连陈仲达那样的老顽固都替他话。若让他顺利回京,在皇上面前陈情,对二殿下大为不利。”
“所以殿下才让我们来。”
赵文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无论如何,不能让叶明安然回京。杭州卫那边,张岳调兵的手令确实有瑕疵——虽有密旨,但未走兵部程序。光这一条,就够参他个‘擅调兵马’之罪。”
“可叶明手中有太子手令……”
“太子手令又如何?”赵文远冷笑,“兵部规制,凡调兵过百,必须经兵部核备。他杭州卫调了两千多人,可有兵部文书?没有,就是违规!”
周先生点头:“主事的是。不过……叶明毕竟是太子的人,若动他,太子那边……”
“所以才要做得干净。”赵文远压低声音,“殿下吩咐了,最好让叶明‘意外’死在路上。若不能,也要找到足够的把柄,让他回京后翻不了身。”
两人正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赵文远使个眼色,周先生起身开门。进来的是个驿卒打扮的人,但身形矫健,显然不是普通驿卒。
“大人,都安排好了。”来韧声道,“前面三十里,黑风岭,地势险要,今夜有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赵文远眯起眼:“有多少把握?”
“我们准备了二十个好手,都是江湖上亡命之徒。叶明只有四个护卫,加上车夫不过六人。只要进了黑风岭,保管他们有去无回。”来人声音狠厉,“事后可以做成山匪劫杀,与大人无关。”
“好!”赵文远拍案,“事成之后,重重有赏。记住,要做得像山匪,不要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
“明白。”
来人退下后,周先生担忧道:“主事,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赵文远断然道,“这些人是殿下从北境找来的马匪,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对付叶明绰绰有余。就算失手,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与此同时,西厢房里,叶明也未入睡。他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几块绣着“睿王爷”字样的金线绸。李武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大人,东厢那边有动静。”
“。”
“半个时辰前,有个驿卒打扮的人进了东厢,呆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属下留意到,那人虽然穿着驿卒衣服,但靴子是军靴,且走路姿势是行伍出身。”李武道,“他出来后,直接出了驿站,骑马往北去了。”
叶明眉头微皱。往北?那是他明要走的方向。
“还有,”李武继续道,“属下刚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驿站马厩里多了五匹马,马蹄上沾的都是新泥,像是赶了远路。但驿丞,今日除了我们和东厢那几位,没有其他客人。”
多出来的马?叶明心中警铃大作。
“李武,你立刻去准备,我们连夜出发。”叶明当机立断。
“现在?”李武一愣,“大人,已经子时了,外面黑……”
“正因为黑,才要现在走。”叶明站起身,“赵文远今日的试探,显然不怀好意。那个‘驿卒’深夜来访,又匆匆往北,多半是去安排什么。我们不能等他们布置好。”
李武神色一凛:“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叶明一行悄然离开了驿站。马车没有点灯,在月色下缓缓行驶。四个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李武亲自驾车。
出了驿站约莫五里,上果然下起了雨。起初是细雨,渐渐越来越大,雨点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大人,雨大了,路不好走。”李武在车外道,“前面就是黑风岭,山道险峻,雨容易出事。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雨?”
叶明掀开车帘看了看。雨幕中,前方山岭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继续走。”叶明道,“若是对方要动手,黑风岭是最好的地方。但我们提前出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现在赶路,或许能赶在他们前面通过。”
“是!”
马车加快速度。雨夜的山路确实难行,车轮不时打滑,马匹也喷着粗气。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行了约莫十里,到了黑风岭入口。这是一段峡谷路,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一车通过。
李武勒住马:“大人,前面就是黑风岭最险要处。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叶明正要点头,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啸!紧接着,两侧山崖上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峡谷照得通明!
“有埋伏!”李武大喝,“保护大人!”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般射来!几个护卫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多,一个护卫肩膀中箭,闷哼一声。
“退!快退!”李武调转马头。
但后方也亮起火把,二十多个黑衣蒙面人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叶明在车中,心中冰冷。果然有埋伏,而且对方人数众多,显然早有准备。
“叶大人,出来吧!”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山崖上响起,“我们知道你在车里。乖乖出来,给你个痛快!”
李武咬牙:“大人,属下护您冲出去!”
“冲不出去的。”叶明反而冷静下来,“他们人数太多,地形又不利。李武,你们听着,一会儿我出去拖住他们,你们找机会突围,去嘉兴府报信。”
“不行!”李武急道,“属下誓死保护大人!”
“这是命令!”叶明声音严厉,“我若死了,你们要活着回去报信,告诉太子真相!”
完,他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雨夜里,他一身青衫已被打湿,但身姿挺拔,面无惧色。
“我就是叶明。”他朗声道,“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何拦我去路?”
山崖上,一个魁梧大汉走下来,手里提着鬼头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
“叶大人,对不住了。”大汉声音沙哑,“有人出高价,要你的命。我们兄弟也是拿钱办事。”
叶明看着他:“是赵文远派你们来的?还是……京城里某位贵人?”
大汉眼神一闪:“将死之人,问那么多作甚?兄弟们,动手!”
黑衣人一拥而上。李武和三个护卫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花飞溅。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将护卫们分割包围。
叶明站在原地,手按腰间短剑。一个大汉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短剑出鞘,直刺对方手腕。这一剑又快又准,大汉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咦?会功夫?”魁梧大汉眯起眼,“倒是我看你了。兄弟们,一起上!”
五个黑衣人同时扑来。叶明虽跟韩猛学过些功夫,但毕竟不是江湖人,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
眼看就要不支,忽然,峡谷入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住手!”
数十支火把涌进峡谷,将谷内照得如同白昼。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将领,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身后跟着上百名官兵!
“嘉兴守备在此!何方匪徒,敢劫杀朝廷命官!”将领声如洪钟。
黑衣人们大惊失色。魁梧大汉怒道:“不是今夜只有他们一队人吗?怎么会有官兵?”
“头儿,怎么办?”
“撤!快撤!”
黑衣人们想逃,但官兵已从两侧包抄过来。一场混战,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毕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被斩杀大半,剩下的全被生擒。
那魁梧大汉武功高强,连杀三名官兵,正要突围,却被守备将军一枪刺穿大腿,倒地被擒。
守备将军下马,走到叶明面前:“末将嘉兴守备王勇,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叶明松口气:“王将军来得及时,何罪之有?只是……将军怎知我在此遇险?”
王勇道:“是杭州张岳将军派人快马传信,大人可能途中有险,让沿途守备多加留意。末将接到消息后,立即带兵巡查,正好遇到大饶护卫突围报信。”
原来是张岳!叶明心中一暖。这位老将军果然心细。
“多谢将军。”叶明拱手,“这些匪徒,还请将军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末将明白!”
官兵们清理战场,将俘虏绑好。叶明检查护卫伤势,那个中箭的护卫擅不轻,需要立即救治。
“大人,您的伤……”李武看到叶明左臂的伤口,急道。
“皮外伤,不碍事。”叶明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先离开这里,到安全地方再。”
王勇道:“大人,前面十里有个军屯,可到那里暂歇。末将派人去请大夫。”
“有劳将军。”
雨渐渐了。叶明重新上车,在王勇和官兵的护卫下,离开了黑风岭。
马车里,叶明看着窗外的雨夜,心中冰冷。
赵文远,二皇子……为了阻止他回京,竟敢派人劫杀朝廷命官。这已经不是政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摸了摸怀中的金线绸。
这份证据,一定要带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