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卯时初。
京城还笼罩在晨雾中,但皇宫外已是一片肃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在午门外等候,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衣料摩擦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叶明站在四品官员的队列中,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悬着银鱼袋。
他身边是同为四品的官员,有的向他点头致意,有的则刻意避开目光,有的甚至投来敌视的眼神。
“叶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叶明回头,是户部侍郎周明远,他父亲叶凌云的老友。
“周大人。”
周明远走近两步,低声道:“今日朝会,风波不。慎言,慎言。”
这话是提醒,也是关心。叶明点头:“多谢周大人提点。”
周明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父亲在边关,特意写信给我,让我照看你。孩子,今日……不论发生什么,记住,你父亲以你为荣。”
叶明心中一暖:“晚辈明白。”
卯时正,午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进太和殿。殿内已布置妥当,龙椅空悬,但御座旁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人影——皇上果然病重,不能久坐,只能在后听政。
太子李君泽站在御阶下左侧首位,面色沉静,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白。右侧首位站着二皇子李君睿,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深紫色蟒袍,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明站在四品官员的前列,能清楚看到两位皇子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接着,一个虚弱但依然威严的声音传来:“众卿平身。朕近日身体不适,朝会从简。有事早奏。”
话音刚落,二皇子那边便有人出粒是御史台左副都御史刘墉,五十多岁,瘦高个,以刚直敢言着称——当然,是表面的刚直。
“臣刘墉有本奏!”刘墉声音洪亮,“臣弹劾商部尚书叶明,十大罪状!”
来了。叶明神色不变,抬眼看向御阶上的屏风。
“讲。”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墉展开奏疏,朗声宣读:“罪一,专权擅政。叶明在江南,不遵朝廷规制,擅改税法,擅设商部,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罪二,敛财自肥。借新政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杭州商税账目混乱,疑有巨额亏空!”
“罪三,结党营私。在江南培植私党,沈文渊、孙文、林清等人,皆其党羽,把持杭州政务!”
一条条罪名罗列出来,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殿内百官屏息,有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刘墉读完,殿内一片死寂。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叶明。
二皇子李君睿这时开口,声音温和:“父皇,刘御史所奏,虽言辞激烈,但也是忧心国事。江南新政,试行之初,便有诸多争议。如今看来,确有弊病。儿臣以为,当暂停新政,召回叶明,彻查其罪。”
这话得冠冕堂皇,却是要置叶明于死地。
太子李君泽正要开口,叶明却出列了。
“臣叶明,有话要奏。”他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大殿。
屏风后沉默片刻:“准。”
叶明躬身:“刘御史所列十大罪状,臣一一回应。但在此之前,臣请先奏报江南新政实绩,并呈上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自六月至今,杭州推行新政两月有余。第一织业合作社,吸纳织户四百二十八户,新织机三十台,上月盈利三千二百两,织户分红人均一两五钱,此为账目。”
他呈上账本。太监接过,送到屏风后。
“商税新规实施首月,杭州商户税负平均减轻三成,商税总收入却增两成,此为税单。”
又一份文书呈上。
“军屯合作社开垦荒地三千亩,安置流民一百五十户,军属八十户,秋播在即,明年可产粮六千石,足供杭州卫半年军粮,此为屯田册。”
第三份文书。
“杭州官学改制,招收寒门学子六十七人,束修减半,此为学子名册。”
一份份证据呈上,有条不紊。殿内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刘墉脸色难看:“这些……这些都可伪造!”
“伪造?”叶明转身看他,“刘御史,这些账目、税单、名册,皆可派人去杭州核查。臣已请杭州知府沈文渊,将所有原始账册封存,随时待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反倒是刘御史所言‘十大罪状’,可有实据?杭州商税账目混乱?请问混乱在何处?巨额亏空?请问亏空多少?结党营私?请问结的什么党,营的什么私?”
一连串反问,让刘墉一时语塞。
这时,又一个官员出列,是户部郎中张维,二皇子的亲信:“叶大人巧言令色!新政是否害民,当听百姓之言!臣已请来杭州百姓数人,现在殿外,可当廷对质!”
果然来了假证人。叶明心中冷笑。
皇上在屏风后咳嗽几声:“传。”
很快,三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被带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进殿就跪地哭喊:“皇上!草民冤枉啊!叶大人在杭州,强逼我们加入什么合作社,不加入就砸织机、封铺子!草民一家老,都快饿死了啊!”
另外两人也跟着哭诉,声泪俱下,言之凿凿。
殿内一片哗然。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动摇。
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叶明却笑了。他走到那老者面前:“老人家,你你是杭州织户?”
“是……是的。”
“那请问,你是哪个坊的?家中几口人?织机是腰机还是花楼机?”
老者一愣,支吾道:“城西……城西织锦坊的。家里五口人,织机……就是普通的织机。”
“织锦坊共有多少户织户?”叶明追问。
“这……大概……两三百户吧。”
叶明转身,面向百官:“诸位大人,杭州织锦坊,共有织户四百二十八户,昨日最新统计。织机分腰机、花楼机、云锦机三种。这位‘织户’,连自家坊里有多少户都不知道,连织机种类都不出,真是杭州织户吗?”
老者脸色煞白。
叶明继续:“还有,你叶某逼你加入合作社,不加入就砸织机。那我问你,合作社章程第三条是什么?入社自愿,退社自由。所有织户签约时,都有官府见证。你若不愿,谁能逼你?”
“我……我……”老者冷汗直冒。
“皇上!”叶明转身跪地,“这几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诬陷朝廷命官!臣请皇上,彻查此事,揪出幕后主使!”
局势瞬间逆转。殿内议论纷纷。
二皇子脸色阴沉,正要话,叶明却抢先开口:“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臣自杭州回京途中,于嘉兴黑风岭遇刺。刺客二十余人,皆是北境马匪。幸得嘉兴守备王勇相救,擒获匪首。经审讯,匪首供认,雇凶者是兵部武选司主事赵文远!”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兵部主事雇凶刺杀朝廷命官!这是何等大罪!
赵文远就在殿中,闻言腿一软,跪倒在地:“皇上!臣冤枉!叶明血口喷人!”
叶明从怀中取出供状:“这是匪首黑狼的供状,画押在此。王勇守备的奏报,也已呈送兵部。皇上可派人查验。”
太监将供状呈上。屏风后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文远!”皇上的声音陡然严厉,“你有何话?”
赵文远面如死灰,突然指向二皇子:“是……是二殿下!是二殿下让臣做的!”
轰——整个太和殿炸开了锅!
二皇子李君睿勃然变色:“赵文远!你胡什么!”
“殿下!事到如今,臣不敢再瞒了!”赵文远涕泪横流,“是您让臣找人除掉叶明,不能让他回京!那五百两黄金,是从您府上支取的!宝通钱庄的兑票,还在臣家中!”
二皇子又惊又怒,指着赵文远不出话。
叶明这时又加一剂猛药:“皇上,臣还有证据。玄教案中,搜出杭州布政使王崇礼、商会会长陈万金与京城贵人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及的‘睿王爷’,正是二皇子封号!这些密信,臣已呈交锦衣卫!”
三记重锤,锤锤致命!
屏风后传来“砰”的一声,像是茶杯摔碎的声音。接着是皇上愤怒的咆哮:“逆子!你……你……”
话未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是太监惊慌的声音:“皇上!皇上晕过去了!快传太医!”
太和殿乱作一团。太子急步奔向屏风后,二皇子也想过去,却被侍卫拦住。
太医匆匆赶来,将皇上抬往后宫。朝会中断,百官惶惶不安。
叶明站在原地,看着混乱的朝堂,心中却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