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财县......我竟到了这里。”
陈坤立刻知晓了自己所在地界。
来财县离招财市并不算很远。
如此看来,先前施术招魂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彩墨了。
他心念一动,脚下微错,身影倏忽闪过两条喧闹的街道。
陈坤的目光掠过人群,又瞥见一个神情颓丧的男人,正低头走出一条背街的店。
而那店门口,一个穿着阔气、领头模样的男人,正带着一群同龄的男女涌出。
阔气男伸手指着颓丧男离开的背影,故意拔高了嗓门嚷嚷。
“大伙儿都瞧瞧!”
“就这姓周的,听他最近赚了足足三千万!”
“可你们瞧他那德性,就连请咱一群朋友吃饭都舍不得出钱。”
“这般抠搜样儿,活该他一脸衰相。”
“哈哈哈——”
“就是,抠门精。”
“赚再多也还是个衰仔!”
他身后的男女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与附和,刺耳的讥嘲声在狭窄的街巷里十分刺耳。
但那姓周的男人却恍若未闻。
他头埋得更低,脚步虚浮,只一味地朝着前方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桥走去,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拖得老长。
陈坤特意没有被这一幕过多吸引,他放开神识感知了一下。
“嗯?刚好在那石桥上吗?”
下一刻,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座古朴的石桥之上。
然而,桥上的一道端坐的身影,却叫陈坤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怎么会是他?
陈坤的眉头蹙起,心中瞬间推翻了先前的判断。
“......张正一?张老道——”
石桥上,一排路灯不甚明亮,各自照亮着一圈光晕。
只见其中一个光圈里,落满了从被晚风刮来的枯叶。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邋里邋遢的老道士,拖了把吱呀作响的破凳子,正坐在那光圈郑
他摆出一副神棍模样,身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画满弯弯扭扭符文的破布。
破布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枚磨损的铜钱硬币、一面边角磕破的八卦盘,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经书。
其身旁还立了一杆旗,旗面泛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泄露机,自贱己身。”
此时,张老道抬头朝站在桥边的陈坤咧嘴笑了一笑,随即又转向面前刚坐下的颓废男人。
颓废男一身名牌西装,却满脸颓唐,胡子拉碴。
他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张老道微微仰首,目光掠过石桥栏杆外一片飘摇的枯叶,投向更远处的沉沉夜空。
“机渺渺,缘分一线呐。”
他收回视线,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光,直直落在颓废男的脸上。
“老道在此,贩的是三分机,七分因果。窥破一线,便要自损一分,换来的一字一谶,从无虚言。”
他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扬:“老道贱计谋——所谓命贱,心计,善谋。”
“朋友,老道观你眉间晦涩,气色沉浊,乃是心里揣着大惑,身上压着大困。”
“今夜,你既踏上石桥,撞见老道,便是机缘。”
“我这‘一贱二计三谋’的本事,或许正能解你心结。”
“你有何难处、心病,或是想不通的关节……不妨就当是今晚碰上个闲人,与老道听听?”
陈坤见到张老道这般神棍模样,不禁感到好奇。
他脚下一动,身形已悄然出现在张老道一侧,转而静静看向颓废模
男人声音沙哑,疲惫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咳咳...贱...大师,我名周金生...我...得了绝症,医石罔效,我...快要死了......”
“大师,你,我...还有救吗?”
张老道捋了捋胡子,指尖捻动。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一句。
“朋友,在你问‘救’之前,可否先答老道一问:你心中所惧,究竟是‘死’......还是赢未尽之事?未了之结?’”
周金生先点零头,随即又颓然摇头,苦笑一声。
“呵,我还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来找你这样的神棍,还问些废话......”
他像是自嘲,又像是期望。
“像我如今这样,活着其实挺累,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死个干净。”
“可我还有些事儿没安排...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可现在却不得不想了。”
“看来,朋友心里压着不少事。” 张老道习惯性拍了拍身前那块画符的破布,作出暗示。
周金生显然是个老江湖,他默默褪下手腕上戴着的一块名表,直接扔到破布上。
张老道眼神微微一亮,神色却更显高深莫测。
“朋友,你既信得过老道,便请敞开心扉,老道或许还能为你解难。”
周金生开始缓缓道出。
“一个月前,我还是来财县的首富。”
“那时候的我无论走到哪儿,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捧着我的人。”
“可这些,我觉得都是我应得的。”
“我从就是个穷人,家里条件差,父母走得早。”
“我整个童年时间几乎都在寄人篱下、在看别人脸色的日子中熬出来的。”
“直到长大以后,我才突然撞上了一笔横财。”
“那是我第一次去招财市的时候。”
“当时的我,还只是个替人打工的弟。”
“我跟着一个熟人包工头,给招财市的首富——朱大发装修房子。”
一听到“朱大发”三个字,旁边原本只是等着张老道算命完事的陈坤,忽然有了注意力。
周金生继续往下。
“可后来阴差阳错,带我的包工头在招财市跟人喝酒打架,意外叫人打死了。”
“包工头一没,我们这帮跟着他干活的弟,眼看就要散伙。”
“但那时,只有我咬牙站出,并主动找到朱大发,开口接下了包工头手里所有的活。”
“实话,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对自己还很有信心。”
“毕竟我跟了包工头已经干了许多年,本事算是都学到了。”
周金生目光透着满满的自信。
“那是我第一次当头儿,但纯粹是被逼出来的,我...也是真想赚钱。”
“因为,我在招财市见多了有钱人,所以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我想着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就是那一次硬着头皮上,我挣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
“也正因为那次,我得到了朱大发的赏识。”
“又在之后的几年,朱大发只要有活儿,总会分一些给我干。”
“朱大发到底是招财市的首富,做的都是大生意。”
“我也用心跟着人家做。”
“我做得越多,赚得就越多。”
“直到后来,我和朱大发算有了交情。”
周金生到这里,忽然问了张老道一句:““大师,你可知道来财县以前很穷?”
张老道跟着敷衍地点了下头,但并没回答。
周金生面对张老道的敷衍,没有发作。
他今晚只是想找个陌生人诉苦,顺便心里话。
“因为来财县靠近临海,盛产许多名贵海木。”
“后来我一边接装修的活,还一边专门给朱大发供应海木家具。”
“朱大发对我提供的家具品质很满意,也就乐得让我多赚一些。”
“我的生意因此就越做越大。”
“后来,我也不再满足于打闹,开始带上亲戚朋友一起做家具。”
“规模很快就起来了,连县政府也注意到了我这个底层的人......”
“上面主动找到我,并对我很支持,还倡导我带领全县发家致富。”
“我响应号召,就带着更多朋友一起做。”
“没多久,我就带着全县把家具产业做了起来,还帮许多人脱了贫、致了富。”
“可以,现在来财县能有这样的光景,我出了不少力,算功劳不。”
“在那段时间,我可谓风头无两,名利双收。”
“亲戚朋友个个羡慕我,我也真觉得自己走到了人生顶峰。”
周金生着,眼里仿佛又亮起了光,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可很快,那点光暗了下去,他重新变得颓然。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前,听朱大发出大事...倒了。”
“我因为以前和他走得近,也被牵连了进去......”
张老道听到这里,眯着眼打量起周金生。
他手指放在膝上胡乱掐算了好几下,模样好不专业。
“咳咳,朋友,所谓福祸相倚,因果自种。”
“你这运数,倒像是一株藤,攀了高墙,借了荫蔽,却也把命脉系在了他人墙上。”
张老道顿了顿,声音透着一股子玄虚。
“只是......墙若倒塌,藤又如何自处?你这病,恐怕不在身上,而在‘运’上。”
“你气数被衰竭,命火飘摇,是谓‘绝’症也。”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目光定在周金生脸上,仿佛看透了什么。
“老道观你这面相,庭曾聚宝光,如今却隐现枯槁之色;地阁原藏厚土,现在竟有流散之纹。”
“这正是:财如流水匆匆过,命似残灯暗暗消。可惜呐,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