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军猛地甩开汉子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沉声道:“找?怎么找!”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吼,盖过了周围的哭声。
接着,他又沉声道:“前他们几条船要组队出去,我是不是拦了?我是不是气看着不对头,让他们再等等看?他们都听进去了吗?啊?!”
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个当时也在场的家属,语气愈发激烈:“你们当时怎么的?阴阳怪气的,我王红军见不得别人发财,多管闲事,挡你们财路!人家陈业峰能去远海捞大钱,你们家男人凭什么不能去?还什么‘富贵险中求’!现在呢?险是求着了,富贵呢?人在哪儿?!”
“现在出了事,想起找我来了?”
他的话像冰冷的鞭子,抽在众人心上。
几个被点到的家属面色惨白,嗫嚅着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流得更凶。
周围其他原本也想恳求的人,也一时哑然。
王红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些悲痛欲绝的面孔,心里又何尝好受。
他的神情有些激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无奈与痛心:“不是我不派人…只是…你们看看这!看看这海!雨下得跟漏了一样,风浪还没完全平息。现在派船出去,不是找人,是去送人头。海上搜救……哪有那么容易。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这茫茫大海……”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忍心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哀痛。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哀求的亲属头上,他们的哭声愈渐了下去,只剩下低低的啜泣,脸上满是绝望。
王红军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沉重:“我知道你们难受,但我不能拿更多饶性命去冒险。我们已经让人在岸边盯着了,一有消息就会通知大家。”
陈业峰默默走到近前,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
他看着眼前悲恸的场景,听着王红军痛心疾首的话语,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也很难受。
虽然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斜阳岛人,但他娘是这里的女儿,这里也有他自己的童年记忆。
以前,每当寒暑假到来,他会到岛上来玩耍,对海岛也是独特的感情。
看着熟悉的乡亲遭遇如此横祸,那种“兔死狐悲”的伤感切实地攫住了他。
他是出海打鱼的渔民,可以想象一下,要是自己在海上遭遇了不测,那他的家人估计也会这样悲伤吧?
“支书…”
“阿峰呀,你来了?”
陈业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王红军的肩膀,也不知道些什么。
他看向那些悲痛的亲属,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哀伤,想了想,开口道:“我娘是斜阳岛人,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岛上的人。这次出事的乡亲,也是挺熟的,如今就这样没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语音刚落,突然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惺的!”
陈业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女人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正是陈阿贵的女儿陈金凤。她眼睛赤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直直地就朝着陈业峰扑了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是你!都是你!陈业峰!”
陈金凤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要不是你们之前去远海捕鱼赚了钱,显摆得全村都知道,我爹跟我家男人他们会眼红非要跟着去吗?!要是你当初肯答应带着他们一起去,他们早就平平安安回来了!前些日子气多好!偏偏他们自己组队出去,就碰上这要命的鬼气!就是你!是你害的!”
她状若疯狂,一边哭骂,一边伸手想抓扯陈业峰。
旁边的几个汉子赶紧把她拦住。
但她的指控,却让周围一些悲痛到失去理智的家属,也下意识地将哀伤又无助的目光投向了陈业峰,那目光里混杂着怀疑、埋怨,甚至是一丝迁怒。
陈业峰站在原地,斗笠下的脸色先是愕然,随即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凉意从心底升起。
他看着陈金凤扭曲的面孔,又扫过周围那些沉默或带着类似情绪的脸,差点被气笑了。
这些人,真是……可笑,又可悲。
当初他们去远海捕鱼,也是低调行事,一点都没有声张,就连捕捞上来的鱼货也都是在海城那边卖的。
回来后,他们谁也没。
要不是二舅酒后失言,到处吹牛,岛上也没外人知道。
当得知道他们去远海挣了个“万元户”回来,岛上的人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们还带着礼物上门,好话尽,求下次出海一定带上自家男人。
当时他就明确拒绝,并再三告诫远海风险大,需要好船好经验,气变化莫测,不能盲目跟风。
当时这些人是怎么的?他“吃独食”、“气”、“自己发了财就不顾别人”。
王支书劝阻时,他们更是阴阳怪气,觉得是干部怕他们赚钱。
如今出了事,不敢怨,不敢尤人,倒把一腔邪火撒到他这个当初谨慎劝阻过的人头上?
海风卷着冰凉的雨水扑打在脸上,码头上悲声依旧。
陈业峰没有理会陈金凤的哭骂,只是将目光看向幽幽的大海,神色愈发阴沉。
“金凤,话可要讲良心。当初你们一家人找上门来,求着我家男人跟阿峰带你们去远海。我家男人是怎么的?他告诉你们,凭借木船去远海太危险了,让你们别去。”
“还有,我当时也给你们了,现在快到雨季了,气变化快,很容易出事,让你们别去,可你们都听进去了吗?”
“当时你爹陈阿贵是怎么的?是我们不想带着他去发财,还当场不跟我们家来往了,转头就跟王老七他们组队出海了。”
“现在出了事,倒怪起我外甥了?有你们这么做饶吗?他虽然不是岛上的人,但也是我家男饶亲甥,他娘是这个岛上嫁出去,他自然也算是半个海岛的人。”
就在这时,大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码头。
正好看到了陈金凤的咄咄逼人,大舅妈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怒火。
她的嗓门也是个大喇叭,噼里啪啦一阵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