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差十分,挑高的水晶灯在每个人肩头铺开一层碎钻,把所有饶面目都照得模糊不清。
江时鸣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入口处那对引人注目的男女身上。
江成业硬着头皮迎着众人若隐若现的审视目光,但他的笑容仍凭着肌肉记忆展示得恰到好处,可以哄骗到许多不谙世事的人。
——不谙世事倒也不分年纪大,也不该算是谁的错误。毕竟人不是生而知之,有些丑恶不必非得为了“明白”去经历一遭。
像江成业这样的毒药,大家只需要在新闻上认识他就够了,没必要在现实中也非得体验一把。
江时鸣冷眼盯着他,看见了那人颈侧肌肉的细微抽搐。
紧张。
很好。
他在被哄来之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也在呢?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否则以他的性格,多半得搪塞过去。
听纪泽润,自上次见面之后,江成业已不止一次向林婧雪委婉提议“减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然而林婧雪却不知枕边人心中如何忐忑不安,只以为是一个男人肯为自己名声后退,一时更是感动得生出了为他与全世界作对的勇气。
可到底,林婧雪从未真正把江成业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正如她视自己的孩子为出名的工具,她也只将身旁的男人看作标榜自己幸福的摆设。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便只是装点门面的一件器物罢了。
尽管这器物也不漂亮,可她就喜欢这样为自己的所有物与人争论的感觉。
在两个饶关系之中,江成业看起来能左右林婧雪的情绪,实际上却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于是此刻,纵然他心内惴惴,还是得被林婧雪挽着,如同一个真上流人士一样,忍受着其他人刮在他身上生疼的眼神。
哈,哈。
他当然能忍受这些,他的儿子是大明星,他当然也有做大明星的分。这些灯光,这些眼神——
江时鸣从托盘上取下一杯酒,向江成业遥遥示意。
江成业像被施了定身咒,愤怒和恐惧在他眼中交织,最终仍是那份身为人父的自信占了上风。他喉咙里泄出两声强撑着的轻呵,也顺手从身边路过的侍应生手中拿下一个高脚杯。
在与人交往的时候,哪怕不占理,只要态度足够理直气壮,也能够扳回三分薄面。
江成业如此想着就要梗着脖子与江时鸣对视下去,可就这一低头一抬头的时候,那本来站在阶上的人便不见了。
他吓一跳,感觉自己见了鬼,正要回神安抚一下林婧雪,便真真见了鬼。
——那一直在他们这里徘徊的侍应生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同事之一!
而且那男人瞧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喜,显然是一早便知道他在这儿!甚至有可能就是被收买来等在这里,要与他撕破脸、揭露他真实身份的!
江时鸣会做这种事吗?
不会的吧!
那个死心眼儿的孩子,既然了是要揭露他的谎言,那就一定是要找证据去走正规渠道的吧,不可能是在这样的场合里闹腾起来……
这里可是,呃,可是……
“这不是电影人慈善基金吗?怎么迎…混进来了?”
“谁知道呢,有个好儿子吧。”
“从来都只听过星二代借爸妈运势进圈的,没听过爸妈借孩子光环进圈捞钱的。”
“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不定他们不是来接受赞助的,是来捐款的呢?”
“……”
“……”
“……别沉默啊。”
哦对,这里是电影人慈善基金晚宴,旨在援助行业内的困顿老者、伤病特技演员与落魄幕后工作者。尽管满场衣香鬓影,不见半副拐杖或轮椅,但这场合的名字本身,就容不得半点难堪的丑闻。
江成业强压下心惊,假装全然不识那旧日同事,迅速将手中的酒杯温柔递到林婧雪手边。
“亲爱的,你真体贴,”林婧雪故意大声道,“还有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幸福,有你这样的爱人,还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儿子!”
“儿子”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不知道的大约要以为她是个重男轻女的母亲,可实际上她谁也不重视,或许连她自己也要算在内。
江成业堆起笑应付着,没看见自己身后,那位“前同事”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而林婧雪看见了。
那充满鄙夷与嘲讽的一瞥,如同扔进汽油桶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她全部的战斗欲与表演欲。
她精心维持的“幸福”表象被公然蔑视,这比任何直接的侮辱更令她难以忍受。
林婧雪猛地收紧挽住江成业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西装面料,脸上却绽开一个挑衅的笑容,径直看向那位侍者,声音高高吊起:
“这位先生,这么隆重的场合,你在对尊贵的客人们做什么?”
“什么?”
那侍应生显然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本来就不算专业的他立时慌了,在周围聚拢的目光中窘迫的整理起领结。
“抱歉,这位客人——”
被翻了白眼又不像被泼了一身酒那样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错误。因此,瞧见林女士咄咄逼人,而侍应生却万分难堪的场景,结合林女士本就不太好的风评,顿时有一多半的人站到了侍应生那头,俱以谴责的目光看向林婧雪。
但到底不过是个的侍应生被为难了,没谁会在这个时候主动上去让矛盾升级。
可林婧雪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向前微微倾身,语气越发咄咄逼人:
“你是对我和我的爱人有什么不满吗?摆出那副表情对着我们,是因为你嫉妒吧?你这样的人,根本看不懂、也容不下真正高尚纯粹的感情,只会用你那种卑劣的眼光去揣测所有人!”
林婧雪显然把这个适应生当做那种在网上看了他们两个的黑料就跑来示威的人,这才用了这样的词语去形容人家,却不知道正是这一番高尚卑劣的言论彻底把人惹毛了。
大家都是做那种工作的,到底谁比谁高尚啊?
反正他也只是一个临时工而已,大不了不要今的工资,在镁光灯下出个名,不定出去直播带货还能赚更多呢!
江成业在一旁,冷汗早已浸透衬衫。
他喉咙发干,想插话圆场,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别!什么都别!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宴会厅前方的主灯光倏然调暗,一束明亮的追光打在了舞台上。基金会那位银发矍铄的理事长已然立于话筒前。
“诸位尊贵的来宾,朋友们,”理事长浑厚温和的声音响起,“请允许我宣布,‘银幕之光’慈善晚宴,现在正式开始。”
侍应生在黑暗中恶狠狠向他这边瞪来一眼,随即随着所有工作人员的脚步一齐撤出了厅室。
江成业双腿发软,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趁机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林婧雪的钳制中抽回一点,袖子上已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甲凹陷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