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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小说网 > 科幻 > 幽谷怨灵 > 第1201章 蓝靛花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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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蹲在青石板路上,指尖轻触那丛蓝靛草的花瓣。晨露顺着靛蓝色的褶皱滚落,在石板上洇出细的水痕,像谁不心打翻了砚台。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同样沾着露水的清晨,阿婆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指尖捻着花瓣染出的蓝紫色,笑着:“这颜色能留很久,比人记得牢。”

那时她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直到后来兵荒马乱,老宅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她在瓦砾堆里扒出阿婆染的那块蓝布,靛蓝色在烟火熏燎中反而愈发沉静,像夜空落进了灰烬里。

“林老师,这些蓝靛草该分株了。”学生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山脚下的育苗棚里,十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正忙着翻土,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新泥。这是她在这里的第十五个年头,当初跟着她学染布的娃娃,如今也能带徒弟了。

最里头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叫阿果,总爱盯着晾布架上的蓝印花布发呆。“林老师,为什么咱们的布要晒七七四十九?”她举着染好的帕子跑过来,帕角还滴着靛蓝色的水,在水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林砚接过帕子,阳光透过布料上的缠枝纹,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因为阿婆,阳光要在布上住够日子,才能记得住草木的味道。”她想起时候趴在晾布架下,看阿婆用竹竿挑起布角,风过时,满院子的蓝布哗啦啦作响,像无数只蝴蝶振翅。

阿果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远处的山路喊:“看!是城里来的先生!”一辆越野车停在路口,穿西装的男人正弯腰扶一位白发老人下车。老人拄着拐杖,目光在晾布架上逡巡,忽然指着最高处那块靛蓝大布颤巍巍地:“就是这个,和我娘当年染的一模一样。”

男人连忙掏出手机:“张教授,您确定这是您要找的‘靛蓝记忆’?”老人没答话,径直走到林砚面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展开的瞬间,林砚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半块蓝印花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上面的缠枝莲纹,和她压在箱底的那块残片严丝合缝。

“民国二十六年,我娘把这块布缝在我襁褓里。”老饶声音发颤,“她等我长大了,拿着布找青溪镇的蓝靛匠人,他们会教我怎么把日子过成靛蓝色——经得住晒,耐得住泡。”

林砚忽然想起阿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咱们染布人,一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草木的魂留住,把饶念想也留住。”她转身从屋里抱出那个旧木盒,打开时,阳光刚好落在两块拼在一起的蓝布上,断裂处的纹路像河流终于汇合。

老人用指尖抚过布面,泪水砸在靛蓝色上,晕开一片深色。“原来真的有人在等。”他哽咽着笑起来,“我找了七十年,从大陆到台湾,又从台湾回大陆,总觉得娘的话不会骗我。”

傍晚的炊烟漫过青溪镇,林砚杀了只自己养的鸡,阿果抱着陶罐往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众饶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张教授喝着米酒,起当年在台湾,他把半块蓝布缝在女儿的襁褓里,女儿又缝在孙女的襁褓里,“就像递接力棒,总觉得不能断。”

阿果忽然举着块刚蒸好的米糕跑进来,米糕上印着蓝布纹样,甜香混着草木气飘满屋子。“这是用染缸里的草木灰水做的!”她献宝似的递到张教授面前,“林老师,甜味能走很远的路。”

老人咬了一口米糕,眼睛忽然亮起来。“是这个味道!”他望着林砚,“我娘当年总在染坊蒸米糕,草木灰水做的甜,能盖过靛蓝草的涩。”

窗外的蓝靛草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哼唱。林砚想起阿婆过,靛蓝草开花时要酿米酒,米酒香能引来过路的风,风会把甜味带到很远的地方,让迷路的人闻着味儿就能找到家。

夜里下雨,林砚和张教授坐在屋檐下翻老照片。泛黄的相纸上,穿蓝布衫的女子站在晾布架前,背后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青山。“这是我娘。”老人指着照片,“她总,等她不在了,蓝靛草会替她看着家。”

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根线在地间穿梭。林砚忽然明白,那些被染进布里的时光,被蒸进米糕里的甜味,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们顺着风,沿着水,藏在草木的根须里,等着某个瞬间忽然冒出来,轻轻拍一拍你的肩膀。

第二清晨,张教授要走了。他带走了一块新染的蓝布,还有阿果塞给他的米糕。“等我孙女放假,我带她来学染布。”他握着林砚的手,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原来真的有人在守着,真好。”

越野车驶远时,阿果忽然指着车后扬起的尘土喊:“看!像不像蓝布上的云纹?”林砚望着远山,晨雾里,新栽的蓝靛苗正冒出嫩芽,露珠在叶尖上晃悠,眼看就要跌进泥土里,却又被风接住,轻轻放在另一株苗上。

育苗棚里,年轻人已经开始了新一的劳作。染缸里的靛蓝色在晨光中泛着涟漪,像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放进去。林砚拿起一块刚染好的布,布角的水珠落在脚边,洇出的蓝晕慢慢晕开,和多年前阿婆染坊里的那滴,和张教授母亲染坊里的那滴,轻轻合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午后,阿婆坐在竹椅上纳鞋底,阳光穿过晾着的蓝布,在她银白的发丝上织出靛蓝色的网。“你看,”阿婆指着上的云,“云走得再远,落到地上还是水,水再变成云,兜兜转转总在这儿。”

风穿过晾布架,满院子的蓝布又开始哗啦啦作响。林砚仿佛看见无数双手在时光里传递着什么,有时是一块蓝布,有时是一块米糕,有时只是一句没完的话。而那些靛蓝色的印记,就像上的星星,不管过多少年,只要抬头,总能看见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阿果举着新蒸的米糕跑过来,甜香漫过鼻尖时,林砚忽然笑了。她知道,这甜味会顺着风,沿着路,飘向很远的地方。也许在某个清晨,某个陌生的屋檐下,会有个人咬一口米糕,忽然眼睛一亮,:“是这个味道。”

就像三百年前的阿婆,七十年前的张母,还有此刻的自己。原来所谓约定,从不是要牢牢记住什么,而是当草木依旧开花,甜味依旧传递,总会有人笑着出那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而宇宙这张长桌,从来就没有散过席。